再次遇到小叔
巷口的老槐树歪歪扭扭的枝丫伸向半空。
晚风卷着红糖与薄荷的清甜,漫过街角那处热闹的冰粉摊。
小摊换了新的招牌。
可守着摊子的,还是当年那个总给她偷偷加两大勺芋圆的阿婆。
阿婆佝偻着腰,正拿小勺舀起碗中颤颤嫩滑的冰粉,琥珀色红糖浆顺着勺沿缓缓流淌。
红糖裹着山楂碎、熟花生碎、白芝麻,满满都是市井烟火里温柔鲜活的气息。
姜穗宁捏紧车闸停下来,望着阿婆忙前忙后的身影,恍如回到童年熟悉的温暖里。
这里的一砖一瓦,还留着爸爸牵着她放学时的温度。
那时候只要爸爸有空,总会在这里陪她吃一碗冰粉再回家。
从前她也会经常打包一份带去给商漾。
那时候日子简单,连风都是松快的。
哪像现在,她连呼吸都要提着劲儿。
姜穗宁停好车,走上前唤了声“阿婆”。
阿婆抬眼瞥见她,眯着老花眼打量片刻,忽然眉眼一弯,亲切笑开:
“是穗宁啊,好久没见你来啦,快坐!。”
姜穗宁停好车缓步走过去。
阿婆手脚麻利地给她盛了一碗冰粉,照旧习惯性多舀了两大勺芋圆,执意不肯收她的钱。
“你爸爸从前可没少帮我们老街坊,是个厚道好人,我哪能收你的钱,快坐下吃。”
姜穗宁心里一暖。
原来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人记得爸爸的善良与好。
她没拗过老人,还是悄悄扫码付了钱。
姜穗宁捧着微凉的碗想找个地方坐下,便看到角落的小凳上坐着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件剪裁得体的炭灰色暗纹西装,被他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他衬衫领口的纽扣松开两粒,露出一段冷白锁骨。
袖口被他轻轻挽至小臂,腕骨线条利落分明。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柔化了他原本凌厉的轮廓,给他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像寻常食客那样坐在小凳上慢条斯理吃冰粉。
姜穗宁缓步走向前,轻柔开口:
“小叔?你怎么在这?”
商时序闻声抬眼,深邃眼眸直直撞入她的视线。
他顺手拿起身旁西装搭在臂弯,朝对面矮凳偏了偏头,示意她坐下。
姜穗宁坐到小塑料凳上,勺子搅着碗里的冰粉。
一口下去,冰凉的甜意漫开,压下了心口堵了一天的闷。
商时序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冰粉碗,又扫过她泛红的眼尾,没多问什么。
姜穗宁握着碗沿沉默着,她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商时序。
在她的印象里,他素来清冷寡淡,从不贪恋这类街边甜腻小吃,更不会涉足这种烟火市井的小摊消磨时间。
商时序目光望向巷口那棵老槐树,语气清淡平缓:
“小时候我来过这边一次,还记得这棵树,比以前粗了一圈。”
姜穗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轻声接话:
“我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爸还骂了我一顿。”
说起年少无忧无虑的旧事,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是整整一天下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一点松弛的笑意。
商时序侧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把她发梢染成浅金。
眼底连日积压的阴霾散去大半,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姜穗宁起身,又去打包了一份冰粉准备带走。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拿着小勺,慢慢搅着碗里的冰粉。
天也慢慢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色的光落在脚边。
“我该回去了。”
姜穗宁收拾了一下情绪,站起身看向商时序。
商时序也随之起身,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语气沉稳:
“我送你。”
“不用麻烦您了小叔,我自己打车就行。”
“走吧。”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冰粉袋,并肩走出老巷。
姜穗宁上车后一直望着窗外,街灯顺着车流接连向后退去。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
“小叔,谢谢你。”
商时序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路况,声音低缓:
“不用总跟我道谢。”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姜穗宁攥了攥衣角,偏头看向他线条利落的侧颜。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轮廓愈发深邃。
车子很快停在别墅门口,姜穗宁解开安全带,刚要伸手去接副驾上的冰粉袋,商时序先一步握过袋子递到她手里。
“不好意思,都晃散了。刚回国,还不是很熟悉路况。”
姜穗宁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晃成糊状且化了的冰粉。
“没关系,带回去他也不会吃。”
“进去吧。”
商时序靠在座椅上看着她,黑眸在暗夜里清透得很:“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姜穗宁捏着袋口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临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车灯没灭,直到她打开门走进玄关,那道暖光才顺着街道慢慢驶远。
屋里的灯亮着。
门开的瞬间,商漾果然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抬眼看向她时,眼神冰冷: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姜穗宁弯腰换鞋,没答话。
商漾从沙发上起身径直朝她走来,语气带着质问:
“别装哑巴,今天在公司里不是挺横吗?”
姜穗宁看他再次提起今天的事,不打算和他继续争辩下去,转身往楼上走去。
她路过垃圾桶时,将手里装了冰粉的纸袋丢了进去。
她简单洗漱完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被拿走的项目,商漾刻薄的羞辱,还有巷口冰粉摊前,坐着的商时序。
楼下。
商漾胸口剧烈起伏,索性抓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了一口。
姜穗宁一进门时他就看到了那个袋子,是从老巷那家冰粉摊带回来的。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哄他,跟他道歉。
却没料到她一句话都没说,还当着他的面把袋子丢进了垃圾桶。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心底莫名堵得发慌,任由那股烦躁在心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