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采得紫气归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陈灵洗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衣,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面布鞋。
行囊里装着那只香炉、几两碎银、一张路引。
他推开门,穿过游廊,从角门出了侯府。
沅江府的清晨,街巷寂静,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混着炊饼的香气飘散在晨风中。
陈灵洗沿着长街一路向北,靠着路引出了城门。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长势正好。
他顺着官道向西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错金山。
远看时,此山便如一把倒插的剑,直刺云霄。
近看才知其巍峨——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只在石缝间长着些矮松和灌木。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积雪的反光在云隙间闪烁。
陈灵洗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并未走过,只是凭着那日见游时的记忆,一路向西,朝着当日紫气坠落的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走起来颇为费力。
好在他如今铜赤大成的修为,体力远非往日可比,一路攀爬并不觉得如何劳累。
行至半山腰时,他寻了一处平整的山石,坐下来歇息。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积雪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便就着这山风,闭目吐纳起来。
丹田中的灵炁缓缓流转,顺着呼吸的节奏,在经脉中循环往复。
可不过几息,他便皱起了眉头,睁开了眼睛。
“这山上的灵气,太稀薄了。”
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在侯府中吐纳时,虽也觉得天地灵气稀薄,可好歹还能捕捉到一丝一缕,慢慢积累。
可在这错金山上,灵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空荡荡的,连一丝都捕捉不到。
“不对。”
陈灵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山野之间,本该是灵秀之地,草木丰茂,生机勃勃。
可偏偏灵气稀薄至此,实在不合常理。
“灵气比起宝素侯府,不知稀薄了多少。”
“宝素侯府,有什么不同的?”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旋即他想到身后行囊中的香炉。
“林宿日分发香炉,或许便是这个缘故。”
他将那只铜胎香炉从行囊中取出来,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让全府上下日日点香,也许那香炉并非只是为了驱虫、熏香,而是在结成某种阵法,以那烟气为媒介,将四面八方的灵气吸引过来,供他修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十分合理。
他不再细想,将香炉重新收好,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陈灵洗走得小心,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到了正中。
以陈灵洗如今的体魄,自不需歇息,他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红彤彤一片,像着了火。
陈灵洗站在坡顶,极目远眺。
错金山的主峰就在前方不远,山势陡峭,积雪覆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山道,正是那日见游时所见车马走过的路。
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向西。
“按照那日的记忆,紫气被刀客斩碎之后,碎片四散,其中有一缕较大的,应该是落向了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山中极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又走了半个时辰,陈灵洗不由皱眉。
“我记得那紫气被砍成许多碎片,跌落四方,便如同雨下。”
“如今我走了这般久,为何一个都看不到?”
他略略思量:“林宿日香炉中的那一道紫气远称不上粗,他想来也是只得碎片其一,还不是最粗的,那其他碎片又去哪里了?”
陈灵洗心中疑惑,几息之后,又忽然停住脚步。
只因他的行囊中,那只香炉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细微,若非他一直留神,几乎察觉不到。
他连忙将香炉从行囊中取出来,捧在手中。
香炉的底部,那层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缓缓流动,便如一只沉睡的活物被人惊醒了,不安地蠕动。
而那乳白色的雾气,正在香炉上方凝聚,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这香炉竟有感应。”
陈灵洗心中一喜,循着雾气倾斜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干涸的溪涧,他来到一处崖壁前。
崖壁不高,约莫两三丈,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香炉中的雾气,正笔直地指向这面崖壁。
陈灵洗将香炉放在一旁,伸手拨开崖壁上的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道浅浅的石缝。
石缝极窄,只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将手指探入石缝,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极小,不过花生大,触手冰凉,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
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它的刹那,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从指尖传来,刺得他指腹生疼。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将那东西从石缝中取了出来。
它躺在他的掌心,泛着幽幽的紫光。
是一块碎片。
紫气碎片。
不过花生大小,又在石缝罅隙中。
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陈灵洗浑身一凛。
那种锋锐、凌厉、不可一世的气息,与错金山上那少年宝瓶中喷薄而出的紫气,同根同源。
只是微弱了许多。
陈灵洗不敢怠慢,连忙将香炉捧起,将那枚紫气碎片放入炉中。
碎片落入炉底的刹那,那层暗金色的粘稠液体便沸腾起来,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
乳白色的雾气从炉中涌出,将紫气碎片层层包裹。
碎片顿时化作紫气在雾气中缓缓游走,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雾气的束缚。
“若是这紫气碎片再大一些,只怕我这香炉,就困不住了。”
他打消再寻一寻其他碎片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将香炉合上,用粗布裹好,重新收入行囊。
他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暮色已至。
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山峦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
他站在崖壁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山路蜿蜒,隐没在密林深处。
风声从山巅吹下来,带着积雪的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迈步下山。
行囊中,那只香炉安静地躺着。
炉底,一缕紫气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缓缓游走,便如一条被困住的、微小的紫蛇,无处可逃。
“竟这般顺利?”
陈灵洗走到山下,眼见日头落下,远方山岳影影绰绰,又有沅江蜿蜒而来。
见群山,见流水,他心中压抑已久的,对自由的渴望骤然炽热起来。
“不如……就此逃离沅江府!”
陈灵洗站在乡野间,呆立许久。
直至他眼中再归清明,这才微微摇头。
“便如流朱所说,天下纷乱,朝廷四处设卡,宝素侯府又有许多强者。
我逃了,林胧月如果铁了心要杀我,只怕我逃不远。”
“便是真就逃出朝廷所掌控的州府,又能去哪里?天下烽烟遍地,何处又是自由?”
陈灵洗眼神逐渐清亮。
他想起出口必称他为“奴才”的林胧月、云和郡主。
想起要拿他做药引子的赵雍。
最终又想起让他家破人亡的淳贵妃!
“我如今已得喘息的时日,又得紫气!
有引龙散在手,又可以出府购买药浴资粮,不出三月,必然可以突破行炁三楼。
行炁三楼、银骨气血修为、青锋法,再加这堪称强绝的紫气!
到那时,我便再非任人宰割,若有其他机缘,还可以更强,我又何须逃窜?
何不……在这沅江府、京畿州,甚至在京城搅动风云,以期报仇?”
陈灵洗深深吸气。
“采花,回城,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