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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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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玉成站在山门口,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枣红马走得快,白马跟在后面,柳素娘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松林彻底吞没了。
    赵玉成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太清宫的早课已经结束了,十二个弟子在前厅候着等他去训话,但他没急着过去,先拐去了后堂。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急,胃里到现在还在翻腾,桌上的残酒冷菜摆了一夜,油脂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碗碟乱糟糟地摞着没人动。
    赵玉成弯腰去收拾,脚底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旧筷子滚在桌脚边上。
    他捡起来翻看了两圈。
    “大人做事真随意。”赵玉成嘟囔了一句,把筷子重新搁回了桌上。
    他把碗碟摞好端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路过西厢房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房门并没有关严。
    门缝约莫有两指宽,从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赵玉成用肩膀把门顶开,侧身走了进去,他手里端着碗碟腾不出手,就用脚把门踢开了些。
    屋里的陈设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桌椅摆放得十分板正,窗纸也完好无损。
    但床上的被褥却有些不对劲。
    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床沿上,褥子上有两道明显的凹痕,一道在床头偏左,看着身形高大,另一道在床中间,浅一些,范围也小了一圈。
    旁边的枕头被人重重压过,上面还留着一小片颜色发暗的湿渍。
    赵玉成端着碗碟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
    素娘昨晚说过,她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大人昨晚是一个人睡在这间客房里。
    一个人。
    那床上的两道凹痕又是怎么回事?
    赵玉成把碗碟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左边那道凹痕确实是体重大的人留下的,中间那道明显小了一圈。
    也许是大人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喝了酒的人睡觉不老实,满床打滚倒也不稀奇。
    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赵玉成把被子叠好,褥子铺平,枕头翻了个面,重新端起碗碟出了门。
    走到廊下,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素娘的发簪。
    今早出门的时候,素娘头上插着一根银簪。
    可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素娘收拾完酒席回到东厢房,头上戴的还是那只簪头刻着兰花的素木簪。
    她的习惯他太清楚了,每晚临睡前取下簪子搁在妆台上,第二天早起再戴上同一只,这习惯十几年都没变过。
    那她今早为什么突然换了簪子?
    赵玉成摇了摇头,女人家的心思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搞得清楚,兴许是她觉得出门见人应该打扮得体面些。
    他端着碗碟继续往厨房走。
    可路过东厢房门口时,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东厢房是他和素娘的卧房,门关着,没有上闩。
    赵玉成用手肘把门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素娘走之前把什么都归置得妥妥贴贴。
    他放下碗碟,目光在屋里仔细扫了一圈。
    妆台上并没有那只发簪。
    赵玉成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根银簪、一把木梳和一盒胭脂,可那只素木簪确实不在里面。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
    在妆台脚边,桌腿和墙根的缝隙里,正卡着一样东西。
    赵玉成蹲下身子,伸手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素木簪,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兰花,是他三年前在永安镇上买给素娘的。
    镇上的木匠手艺粗糙,刻得不算多精细,但素娘拿到手时却笑了好半天,直夸兰花好看,之后便天天戴着。
    赵玉成把发簪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完好无损。
    但它不应该掉在地上。
    素娘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灶台上的碗碟永远按大小摆放,针线篓里的丝线要按颜色分开,连洗过的衣裳叠几折都有规矩。
    她的东西归置得比青城派的剑谱还要整齐,发簪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待,要么在头上,要么在妆台的抽屉里。
    掉在地上,除非是在极度匆忙和慌乱之中落下的。
    赵玉成用粗糙的拇指压在簪头那朵兰花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昨晚,素娘说她去西厢房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
    而西厢房那张客床上,却留下了两道一深一浅的凹痕。
    偏偏素娘常用的那只素木簪,又掉在东厢房妆台脚边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
    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
    赵玉成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妆台前,死死盯着掌心里的那只簪子,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剧烈抽动了几下。
    “不对,”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统辖大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水牢里受刑的那些日子,铁链穿着琵琶骨,冷水泡到胸口,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烂死在那个阴暗的坑里。
    是大人带人打上了青城山,是程姑娘亲手撬开了他的锁链,更是他们给了青城派一条活路。
    这份天大的恩情,他赵玉成拿什么去还,哪怕拿命去填都未必够。
    而且素娘跟他风风雨雨十几年,从来没有过半点不是。
    当初为了救他,她一个人跑下山去求援,半路上差点冻死在雪窝子里,身上还带着重伤,硬是咬着牙撑到了灌县。
    这样的贤惠女人,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对不起他的事。
    绝不可能!
    赵玉成死死攥紧了发簪,攥得手心一阵发疼。
    他一定是在胡思乱想,定是昨晚的酒还没醒透,脑子进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发簪塞进妆台的抽屉里,狠狠推上了抽屉,动作重得让铜把手碰到木框,发出一声脆响。
    赵玉成转身快步出了门。
    廊下的山风正凉,他站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让肺里换了几口冷气,脑子虽然清醒了些,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却怎么也散不去。
    “掌门!”
    一个青城弟子从前院快步跑了过来,满头是汗地喊道:“十二位师兄都在前厅候着了,您看什么时候过去?”
    “这就来。”赵玉成低沉地应了一声,拔腿往前院走去。
    仅仅走了四五步,他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房门。
    门紧紧关着,显得安安静静,晨光洒在粗糙的门板上,从门缝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赵玉成别过脸去,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
    此时的前院里,十二个弟子已经站成了整齐的两排。
    这些都是赵玉成从大难不死的弟子中亲手挑出来的优秀苗子。
    司徒千钟当政的那几年,着实败坏了不少人,心术不正的、根基虚浮的都被他一个个筛选掉了。
    留下来的这十二个人,不仅剑法根基扎实,品性也绝对靠得住。
    统辖大人前几日特意传过话来,准备在灌县开设武馆,招收流民和平民子弟打熬筋骨,教授最基本的功夫。
    而这十二人,便是派过去的第一批教头。
    “你们下了山,代表的就是我们青城派的脸面。”赵玉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前院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无比。
    “教人练功一定要有耐心,绝对不许随意打骂学徒,不许收受任何贿赂,更不许在外面惹是生非。”
    “是!”十二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赵玉成环视了他们一圈,又沉声加了两句。
    “统辖大人对我们青城派有再造之恩,你们到了灌县,一切必须听从大人的调遣,大人说往东,你们绝不许往西,大人说练拳,你们就绝不许教剑!”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左首的一个弟子脸上停了停,那弟子叫何云石,剑法在门内排在第四,人倒也老实,就是平时有些嘴碎,爱跟人争论个长短。
    “何云石。”
    “弟子在!”何云石连忙上前半步。
    “到了灌县以后,给我少说多做,武馆里什么人都有,流民、猎户、贩夫走卒混杂,人家要是说一句不好听的,你给老子生生忍着,练功的事最怕心浮气躁,要是教头自己都沉不住气,底下的学徒凭什么服你?”
    何云石的脸顿时红了一下,低头羞愧道:“弟子记住了。”
    赵玉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吩咐道:“去祖师爷像前磕头辞行,然后收拾行李,午后便动身下山。”
    弟子们鱼贯而出,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上渐渐传远,最终彻底散去。
    整个前院瞬间空了下来。
    赵玉成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祖师殿的飞檐。
    瓦脊上趴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角兽在上个月被狂风吹歪了一只,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找人补上。
    冰凉的山风卷过松柏梢头,带下来几片枯干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甚至连心口那个地方,都感觉空落落的少了一块。
    他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像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样心爱物件,攥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松开过,今天早上却突然发现,手心里的触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玉成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着,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了大半,“素娘跟了我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赵玉成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唯独这辈子没有对不起她。”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在空旷的院子里拍得清脆作响。
    接下来武馆的事还有一大堆要忙,章程要定,人选要排,器械也得备齐。
    统辖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青城派,那是看得起他赵玉成,他绝对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素娘说她昨晚戌时就回房睡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院说了半句话,又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玉成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很多事情,只要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赵玉成活了四十多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学会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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