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上下五千年与扶苏
沈长青睡过去之后,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上下五千年。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纸页之间发出的声响比帘缝外面的虫鸣还弱。
月光不够用了,他没有点灯,只是把书页凑到帘缝那道白线旁边,借着那一丝光往下看。
他翻到了秦朝那一章。
这一章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赵高矫诏那一段的页角被他折了个印记,纸面上留着他指甲划过的痕迹。
但今夜他没有停在赵高那一段。
他翻到了扶苏的部分。
书上关于扶苏的文字不多,寥寥几行。
公子扶苏为人仁厚,曾多次劝谏始皇帝施仁政,始皇怒而遣之上郡监军。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矫诏赐死扶苏。
扶苏接诏,未加核实,拔剑自刎于上郡。
嬴政的手指按在拔剑自刎四个字上面,很久没有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不知多少遍。
然后他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蒙恬劝扶苏的那段记载。
蒙恬当时就在身边,劝他先向咸阳求证再说,扶苏不听。
扶苏说的是,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动作。
他合上书,靠在卧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帘缝外面的虫鸣持续不断,秋天的关中平原上有一种蟋蟀叫的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往车厢里钻。
嬴政睁开眼。
他从矮案上拆开那份已经封好的给蒙恬的竹筒,取出帛条展开看了一遍。
帛条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的,关于红薯的种植安排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
但底部还有一小片空白。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帛条底部的空白处,停了三息。
然后他落笔了。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笔锋在帛条上飞快移动,嬴政的字写的比前面那些条目更快,更重。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亲自动手培土浇水。
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由亲兵代劳。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停了。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嘴角抿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义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头灌软了。
他又想起了沈长青说的话。
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嬴政在帛条上又添了一行。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划出一道墨痕。
嬴政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息。
他继续写。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砚池里洇开一小团。
他拿起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红薯种植的安排在上半部分,清清楚楚。
给扶苏的命令在下半部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嬴政把帛条折好,在右下角第三字的正下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弯勾。
指甲盖上的旧伤疤留下的缺口在弯勾的末端留了一个极细的断痕。
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住筒口,放在矮案上。
赶在卯时之前,蒙毅的人就会带着这个竹筒从北面的山坳消失。
七天之后,蒙恬打开竹筒,看见帛条上半部分的红薯种植清单。
然后他会看见下半部分。
然后他会把扶苏叫到面前,把那道口谕一字不差的念给他听。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他重新翻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汉朝的部分。
刘邦建国之后,太子刘盈性格懦弱,被吕后牢牢控制,最终郁郁而终。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划过。
懦弱的太子,强势的外戚。
和他的扶苏何其相似。
扶苏身边没有吕后,但有一群比吕后更会控制人的儒生。
那些人不用刀不用毒,只需要日日夜夜在扶苏耳边念三个字,仁义礼,就能把一个帝王之子变成一个不敢反抗假诏书的废物。
嬴政合上了书。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虫鸣渐渐稀疏下来。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偶尔会被闷咳打断。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帆布包搂在怀中,外袍盖在肩上。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完全消失,只剩衣袖空荡荡的垂着。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到了指关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
嬴政看了五息,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
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此债朕记。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嬴政在这些字的最下面,提笔添了一行。
因此人之故,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以知稼穑之苦。
墨迹洇在竹简上,嬴政吹了吹,等墨干了收回暗格。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
嬴政把竹筒放在矮案的显眼位置,等蒙毅来取。
他靠回卧榻上,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
帘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
蒙毅来了。
帘缝里伸出嬴政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把竹筒递了出去。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嘴贴着帘布送进一句话。
“人已经备好了,卯时出发。”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帆布包从怀里滑了半寸,他的右手本能的攥住了肩带,攥的手背上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的筋腱都鼓了起来。
嬴政侧过头看着他攥着肩带的那只手。
五根指头只剩三根还能使上劲,但那三根手指攥的极紧。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长的一声,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
再过两天,车队就到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