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不要脸
谢必安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和他一模一样。
掌心的纹路，手指的关节，指甲的形状。
都是他的。
但谢必安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对。
那个人的眼睛是红的。
他开口：
“你不是我的业。你是这莲花里的东西。你想让我跟你走。走了，我就出不去了。对吧？”
那个人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红眼睛开始变化。
红色褪去，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业火。
“你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那个人语气激动的说道：
声音变了，不再是他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说话，全在说同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谢必安闭上眼睛。
不听、不看、不想……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他咬紧牙，忍着。
声音大到极限，突然停了。
死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谢必安。”
他睁开眼睛。
莲花不见了。
干尸不见了。
那个人不见了。
他坐在一片空地上。
面前，站着一个和尚。
老和尚，白眉毛垂到脸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穿着金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那念珠分明是用人的骨头做的。
老和尚看着他，开口：
“你过了。”
谢必安站起来。
老和尚说：
“业火红莲，烧的是贪嗔痴。你不贪生，不嗔死，不痴迷于真假。所以业火没烧到你。”
他低头看谢必安的脚下。
谢必安低头。
脚下，有一朵莲花。
很小，只有巴掌大。
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金的。
它在他脚下，轻轻转动。
老和尚说：
“这是你的业。纯白如雪，又似那温暖的日光。”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跟我来。第三关，在等你。”
谢必安跟上去。
脚下的白莲，慢慢沉进黑暗里。
消失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
在他心里，又轻又凉……
老和尚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谢必安跟在后面，灯笼的光照在老和尚的背上，金色的袈裟在黑暗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些用骨头做的念珠，随着老和尚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走了很久。
久到谢必安以为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然后老和尚停下了。
“到了。”
他侧身让开。
谢必安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出去。
面前是一扇门。
一扇很大的门。
三丈高，两丈宽，通体漆黑。
门上普通的只有两个门环。
铜的，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两个骷髅头。
老和尚说：
“第三关·无面佛。施主，请进。”
谢必安看着那扇门：
“里面有什么？”
老和尚低着头，捻着念珠。
一颗一颗，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佛。”
“佛？”
“嗯。佛。”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但不是你见过的佛。这尊佛，没有脸。它在这里坐了一千年，等一个人来给它画脸。等了一千年，没人来。来的人都死了。死在它面前。变成它脚下的枯骨。”
他顿了顿：
“你确定要进去？”
谢必安直接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这就是他的回答。
门很重。
他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两个骷髅头，突然转了方向。
原本朝着外面，现在朝着他。
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
突然从眼眶里面伸出两个舌头：
“欢迎！”
然后，门自己开了。
谢必安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睡觉。
他迈步走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他站在完全的黑暗里。
灯笼里的光出不来。
他被困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个呼吸声，在耳边……
呼吸声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
他握紧哭丧棒，随时准备出手。
但那个东西没碰他。
只是在他面前停下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
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烂了的水果。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点金光。
光从面前那个东西身上发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一尊佛像。
不大，只有一人高。
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双手合十。
金身，但金漆全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
佛像的脸上……没有脸。
平滑的如一面镜子。
无面佛。
谢必安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
镜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惨白的，眼睛下面有泪痕，嘴唇干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他。
然后，镜子里的他笑了。
镜子里的他开口：“你来给我画脸？”
谢必安没说话。
镜子里的他继续说：
“等了你很久。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
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大到整张脸只剩一张嘴：
“你画了脸，我就能出去了。你就能替我了。”
谢必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它：
“你拿我当傻子？”
镜子里的他笑了。
那笑声从那张巨大的嘴里传出来，空洞的像风穿过枯井。
镜子里面的他没有搭理他，依旧自言自语的说：
“用你的脸。把你的脸给我。你的脸就是我的脸。你画了，我就有脸了。你就没了。”
谢必安站在原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开口：
“我不画。”
镜子里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画？你不画，你就出不去。你会死在这里。变成我脚下的枯骨，像之前那些人一样。”
谢必安低头看佛像脚下。
那里，确实有骨头。
很多骨头。堆成小山。
密密麻麻，有的已经风化了，一碰就碎。
有的还很新，上面还挂着干枯的肉。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们是怎么死的？”
镜子里的他愣了一下。
谢必安说：
“他们画了。把脸给了你。然后他们死了。变成了你脚下的骨头。对吗？”
镜子里的他没说话。
那张巨大的嘴，慢慢合上了。
合到一半，停了下来。
就那么半张着，很诡异。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谢必安继续说：
“你不要脸。你有脸。你的脸就是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东西，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