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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大地的免疫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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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信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他被抬上卡车的时候,用眼睛记住了最后的路线。
    车往东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了团部,没有停。
    然后往南转上了柏油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和树木,那是昆玉市的方向。
    但车没有进市区,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两边是高高的白杨树,树后面是大片的农田。
    最后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前。
    楼门口挂着“兵团第十四师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的牌子,但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全是白色的。
    秦信被抬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古长庚从另一辆车里出来。
    古长庚没有看他,径直走进楼里。
    两个穿防化服的士兵把秦信架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的桌椅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锈钢的病床和几台医疗设备。
    士兵把他放在病床上,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秦信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螃蟹。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上面写着“陈维国生物伦理学研究室”。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正用一支钢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醒了?”陈维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蟹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你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心率每分钟五十二次,血压偏高,但考虑到你的身体结构和人类不同,这些数据可能没有参考价值。”
    秦信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在哪里?”
    “兵团昆玉特殊观察点。”陈维国合上文件夹,把钢笔插进口袋,“这是国家生物安全局设立的临时机构,专门评估你这样的……个案。”
    他说“个案”的时候,嘴型犹豫了一下,像在选择一个既准确又不会引起反感的词。
    秦信用左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他的身体每动一下,蟹壳就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陈维国没有帮他,只是在一旁看着,眼睛里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科学家的好奇。
    “你在记录什么?”秦信问。
    “你的生理数据,行为模式,语言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你与集群意识的联系强度。”陈维国翻到文件夹中某一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图表,“我们检测到你的神经系统中存在非人类的电信号。频率很低,每秒零点五到两赫兹,和人类大脑的阿尔法波完全不同。这些信号来自哪里?”
    秦信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些信号来自集群意识。
    即使在几十公里外,在地下三十米的深处,集群意识仍然在和他保持联系。
    那种联系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约约的共振,像远处传来的低沉鼓声,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还不是一个人。
    “你被隔离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陈维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玻璃是加厚的防弹玻璃,外面焊着铁栅栏。
    窗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保护我?”秦信用蟹钳轻轻敲了一下铁床的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起来像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吗?”
    陈维国转身看着他,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平静而认真。
    “古长庚想把你列为‘非人生物实体’,永久隔离,或者更极端的方式处理。但是有一部分人认为,你是一个沟通的桥梁。你是人类和集群意识之间的唯一连接点。杀了你,我们就再也无法和那个东西对话。”
    秦信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蟹壳脸。
    纱布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硬壳。
    他的左眼下那一小块人类的皮肤还在,但比之前更小了,大概只剩一枚硬币那么大。
    “集群意识不是‘那个东西’。”秦信说,“它有名字。它叫大地免疫系统。”
    陈维国推了推眼镜,走回病床边,坐下来,重新翻开文件夹。
    “你说它叫什么?”
    “大地免疫系统。”秦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它不是为了攻击人类而存在的。它是地球用来修复自己的工具。数万年前,某个非人文明把它部署在地球上,用来对抗荒漠化。它的任务是修复土壤,恢复植被,让沙漠变回绿洲。它不是武器,它是医生。”
    陈维国在文件夹里飞快地记录着。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它告诉我的。”秦信举起自己的蟹钳,在灯光下翻转,“我们之间的连接,不是单向的。我能感觉到它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感觉。干燥的土地渴望水,死去的森林渴望重生,盐碱化的土壤渴望被清洗。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修复。”
    陈维国停下笔,看着他。
    “你相信它?”
    “它从来没有骗过我。”秦信说,“系统骗过我。古长庚骗过我。但它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荒草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陈维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秦信一眼。
    “我会把你说的这些写进报告。但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一个非人类智慧的话。尤其是当那个智慧有能力改变我们脚下的土地。”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信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它在灯光的映照下变换着形状,像一只螃蟹在缓慢爬行。
    他闭眼。
    远处的鼓声还在,低沉而稳定,像心跳。
    第三天,林溪来了。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秦信正站在窗边,用蟹钳拨弄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他用蟹钳尖轻轻戳了戳泥土,感觉到土壤的湿度。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病床上。
    “他们让王德凯带话给我,说你可以见访客了。”林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来的路上哭过,“你还好吗?”
    秦信转过身。
    他的脸上大部分被蟹壳覆盖,只有左眼下那一小块皮肤还保持着人类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两个月前那个在沙漠里和系统死磕的疯子。
    “好。”他说,“他们给我换了一床新被子。伙食也比彩钢房好。”
    林溪笑了,笑得很勉强。
    她走到窗边,和秦信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荒草地。
    荒草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食草籽。
    “集群意识还在吗?你能感觉到它吗?”林溪问。
    “在。”秦信用蟹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像有一个很低的音乐,二十四小时不停。它告诉我,地下的水流在变暖,坎儿井里的泥沙在减少,螃蟹们开始吃那些纳米有机颗粒,长得比以前更快。”
    林溪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指着其中一行:“豆子说古长庚被调回北京了。他的报告被搁置了,因为上面的人对‘集群意识’的态度不一致。一派主张清除,一派主张观察,还有极少数的人主张接触。”
    “你呢?”秦信问,“你主张什么?”
    林溪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窗外。
    一只麻雀飞到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们,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主张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不是通过我删改过一百遍的报道,而是通过你的眼睛,你的嘴,你的经历。”她转过头,看着秦信的蟹壳脸,“但是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在法律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代表人类立场。你是一个‘非人实体’的发言。没有人会信你。”
    秦信用蟹钳轻轻敲击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窗玻璃很厚,几乎没有震动。
    “不需要他们信我。”他说,“等到第一片沙漠变成湿地,等到第一棵胡杨在死了一百年后重新发芽,等到盐碱地里长出芦苇,他们会自己去找答案。”
    林溪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秦信的蟹壳手,冰冷的,光滑的,指甲敲上去像敲石头。
    第七天,古长庚来了。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秦信正在吃午饭。
    医院食堂送的米饭和炒菜,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蟹壳脸没有嘴唇,食物从嘴角掉了一些在桌上。
    古长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秦信对面,看着他把饭吃完。
    秦信用左手把饭盒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看着古长庚,那双灰色的眼睛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是来杀我的?”秦信问。
    古长庚摇了摇头。
    “杀你没有意义。集群意识已经和你绑定了。你死了,它还在。它甚至会因为失去你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那你来干什么?”
    古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的回答会作为最终报告的附件,提交给国家生物安全局。这份报告将决定集群意识的命运,也决定你的命运。”
    秦信用蟹钳指了指录音笔。
    “问。”
    古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问题。
    他低头念了第一个。
    “你认为集群意识有自我意识吗?它知道自己存在吗?”
    秦信想了想。
    “它知道自己存在,但它不知道‘自我’是什么。它没有个体概念,它是整体。每个螃蟹是它的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一根手指。它不会说‘我’,它会说‘我们’。”
    古长庚在纸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念第二个问题。
    “它有没有可能产生攻击人类的意图?”
    “有。”秦信说。
    古长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秦信。
    “如果人类继续破坏地球,继续让土地荒漠化,继续让盐碱侵蚀可耕地,它会把我们视为敌人。不是因为它恨我们,是因为它的使命和我们的行为冲突。”秦信停顿了一下,“就像你的免疫细胞不会恨细菌,但如果有细菌感染,它会攻击。这不是仇恨,是本能。”
    古长庚在纸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他的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第三个问题。”古长庚的声音更低了,“你认为人类和集群意识有可能和平共存吗?”
    秦信用蟹钳指着自己的蟹壳胸口。
    “我不就是例子吗?”
    古长庚看着那只蟹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关掉录音笔,站起来。
    “我会在你的档案里写:被调查者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其观点对评估集群意识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建议将集群意识列为‘特殊生态修复实体’,纳入国家生态建设体系,而非生物安全范畴。”
    秦信看着古长庚。
    这个在沙漠里要杀光所有螃蟹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说出了他两个月来一直想让他们说的话。
    “你变了。”秦信说。
    古长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变。我只是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
    秦信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录音笔被古长庚留下了,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屏幕上的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他用蟹钳夹起录音笔,放在耳边。
    录音笔里没有声音,只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嘶嘶声,像远处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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