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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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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穆兰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
    也许她的政治天赋点从来就没有上过六十,也许和北凉这些真正的政治家比她就是战斗力负五的渣渣,总而言之,无论那天在大殿上有多么威武霸气,到了三天之后,替罪羊变成了那个叫李儿的宫女。
    一场明显的谋杀,却变成了大行驿在如厕时被毒蛇咬伤,跑出厕房看到了李儿,却因为情绪太激动而晕了过去。
    大行驿死在面前,可一地都是香豆,谁都知道这里来过谁,她来不及捡起所有的香豆掩饰她曾出现过的痕迹,又看到这个使臣下/体高高昂起,索性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衣服搞乱,而后胡乱扇自己十七八个巴掌,躺在地上也装晕过去了。
    大行驿,就因为她的一时害怕而这么延误了病情毒发身亡。
    至于伺候大行驿如厕的人也找到了,他说大行驿不愿意他进厕房,就半路上走了,这人因为玩忽职守被直接杖毙。
    而那些酒北凉方面也和北魏的医官反复查验过,得到的结果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切出来的结论,事情只是许多个意外叠加在一起而已。
    “你们也信?这样的蠢话也能听?”贺穆兰愤怒地对着一干魏国使臣咆哮,“大行驿就死的这么憋屈,一点公道都讨不到吗?”
    “这是最好的结果,花将军。”一位李顺曾经的副手用一副“你果然是武人性格”的表情看向贺穆兰。
    “沮渠牧犍会被孟王后关起来,并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剥夺了所有的官职,已经是凉国在向我们表明凶手是谁,但不能交给我们的意思。”
    他向着贺穆兰分析道:“虽然花将军说的强硬,但我们现在正和北燕开战,没有人希望真的和北凉打起来,国内不会想两线开战的,一旦真的打起来了,刘宋不会不为所动,到时候腹背受敌,就算我们能赢,也是惨胜。”
    “在这种情况下,凉王和王后以这种方法维护了大行驿的声誉,又处置了同谋,他们甚至愿意为大行驿的家人赔偿一笔足够他们花用几辈子的金银,已经比最初大行驿被冤枉‘马上风’好许多了。”
    那个副手抿了抿唇。
    “更别说……”
    “更别说,凉王为了平息我们的怒火,打消我们的疑义,甚至让沮渠菩提作为质子和我们一起入京。虽然说孟王后曾经说过会在世子之位确立后将他送到我国去做质子,可毕竟还是现在跟我们走最为稳妥,除非孟王后和凉王真的为了北凉不顾最后一个嫡子的安危,否则我们这一路上都会是平安的。”
    刘震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大行驿虽然死的冤枉,但陛下不会亏待他的家人,也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我相信陛下日后会为了这个大行驿向北凉要债,就像如今迎回了被关在北燕几十年的使臣于什门……”这件事让许多使臣对自己的出使满怀信心,因为国家并不会放弃他们。
    “孟玉龙亲自担当向导,北凉又愿意把公主和菩提都放在我们的队伍里,就已经能够表达足够的歉意了。”
    贺穆兰心中十分痛苦。
    她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可正是因为他们说的都对,她就越发不能接受。
    她知道此时闹开了是双方都无法接受的结果,她也知道沮渠牧犍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去死,但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而无辜的孩子和女人却要承担他们的兄弟犯罪的苦果?
    一个大行驿换一位出身尊贵的世子,使团里每一个人都认为很值得,每一个人反倒劝说她善罢甘休?
    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花将军,您是武将,所以很难理解我们的想法。”一位使臣看到贺穆兰露出不可思议和不甘心的表情,心中虽然熨烫,却依旧理所当然地说道:“就如你们武将早已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一般,我们这些鸿胪寺的使者也都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
    他极为平静地说道:“异国就是我们的战场,阴谋、毒杀、半路拦截、勾心斗角、唇枪舌剑,这些都是双方的武器。我们随时做好了以自己的死为国家争取利益的准备,是以对待大行驿的死除了有些伤感,更多的只是想用这件事为我国谋求更大的好处。”
    “你说我们冷酷也好,说我们无情也罢,如今凉王凉后愿意开放北凉的国境任魏国的商人和护卫来去通商,又用菩提换取我们的信任,只是花费了大行驿一个人的性命,实在是太划得来了。”
    “你……”
    “您可知道,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让一个国家敞开大门又送来世子需要多少的代价?有时候甚至是尸横遍野,国力耗空才能做到的事。”他凝视着贺穆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说是大行驿,要是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死了能从此让我国的商人随意进出凉国,我下一刻就从容赴死。”
    这世界真是疯了。
    北凉的王子谋害了魏国的使臣,而如今魏国的使臣却在轮番劝说她不要再干涉此事,因为这个买卖很划得来?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在把自己当做货物在使用。
    一时间,贺穆兰觉得这个结果十分荒诞,完全超过了她这三天来的期待和兴奋。她原本等着的是无奈的凉王只能压着沮渠牧犍来到他们的使馆,请求平复他们的怒气……
    贺穆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的袁放拉住了袖子。
    “我们家将军只是有些固执,他会接受的。”她听到袁放如此说道,“我们会劝劝他,各位请先做好各自要做的事吧。凉国开放国境的国书,还有如何安置即将到来的兴平公主和菩提世子,各位要辛苦的事情还有许多,我们就不参与了……”
    她看到袁放担忧地望了自己一眼。
    “至于将军,我觉得他要静静。”
    其余诸位使臣纷纷露出了“了然”和“理解”的表情,一个个假托有事离开,唯有刘震留到了最后,等到众人离开还在屋内。
    “花将军,您应当知道我是侯官令留在使团中的白鹭官。”他看着神思明显有些恍惚的花木兰,微微叹了口气。
    “我会在这里,就是因为陛下和素和使君放心不下您。”
    贺穆兰微微一怔。
    “在我们看来,您有些过于刚正了。我大魏的军人虽然一往无前,战无不利,可那只是一种威慑敌人的手段。真正的胜利永远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残酷的厮杀之后,由这些使臣和国中大臣们在战场下用另一种厮杀完成的。”
    他担心贺穆兰因此对自己产生怀疑,所以留下来告诉着她世道的残酷。
    “我一直是文书,像我这样隐藏的白鹭官在魏国也不知道有多少,也许您的虎贲军中就有你不知道的厉害士卒其实是位白鹭。”
    “我们见过的残酷不光是来自刀光剑影的战场,许多默默无闻死去的谋臣,出使路上遭到劫杀的使者,因为妥协而不得不放弃地位和生命的地方官……许多人死的也许根本没有意义。”
    “但我大魏便是在这么多牺牲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昔日的十六国中,哪里有我们魏国的痕迹?那时候的大魏不过是微不起眼的小小代国而已。可如今为何魏国越来越强,其余诸国却已经成为过往的云烟?”
    刘震看着慢慢回复过来的贺穆兰。
    “必须有人要做出牺牲,也必须有人要承受牺牲后的结果,然后咬着牙继续下去。”
    “您只是没有习惯这种事而已,等你年纪越来越大,见到的事情越来越多,就不会这么愤怒而不可置信了。”
    “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习惯这种事。”
    贺穆兰恨声开口。
    “但你说的没错,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我该做的不是如何让凶手去死,而是让大行驿的牺牲更有意义。”
    她的眼神里露出寒冷的光芒。
    “北凉必须付出代价,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
    长明宫。
    “我不知道你竟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沮渠蒙逊满脸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菩提不会有事的,我把自己的死士都已经派给他做侍卫了,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他的侍卫。”
    “我自己的儿子,我难道不会保护好吗?”孟王后表情哀伤地看着沮渠蒙逊:“我为你生了三个儿子,而这三个儿子都为了北凉做出了最大的牺牲。蒙逊,我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当年嫁给你了。”
    她哽咽着说道:“我那时候是多么的快活啊,每天要想的只是明天要猎什么样皮毛的狐狸……”
    沮渠蒙逊随着她难得的软弱回忆起了过去,忍不住也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我那时候也不是凉王,唯一想着的就是怎么才能让段大王把他的那把剑赐给我。”
    段大王说的是段业,北凉真正的开创者。
    北凉的基业,是沮渠父子向段业复仇之后夺取的。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背上会肩负起这么庞大的一个国家,沮渠蒙逊只是北地卢水胡豪酋之子,孟秋霜也只是北地白马羌首领最得宠的女儿。
    “你相信我,菩提最终会登上王位……”沮渠蒙逊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政德和兴国的死,我也很难过,但我昔日的誓言不会作废。也许牧健会得意很长一阵子,可最后菩提才是最后的赢家。我从不妄言,你现在也许不明白,但以后就会知道,我给菩提选择的才是最好的路……”
    ‘也许你给菩提留了什么后手。’
    孟王后面上哽咽,心中却在冷笑。
    ‘但我们母子都不稀罕了。’
    沮渠蒙逊也许是对孟王后的牺牲心中十分愧疚,两人竟久违的依偎在一起,一边回忆着往昔一边说着温言软语。
    然而他回忆的往昔越是美好,孟王后只会越觉得呼吸困难。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温水煮熟的那只青蛙,因为一开始的环境是舒适的,渐渐一步步到了这样的地步,直到最小的孩子差点遭了毒手才清醒过来。
    他如果一直想着保护他们,她又何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并不是无知的妇人,她也见过当年那位被人传扬“软弱”的南凉国主,那时候他的话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
    “作为一个国主,能够给女人最好的东西,就是表现出能让她有恃无恐的最大宠爱,让她的儿子坐上王位,以及……”
    他笑着说道。
    “即使是自己死了,也能继续无忧无虑享受尊荣的活下去。”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相信什么“挡箭牌”,“我宠爱其他女人是顾及你的名声”之类的话。
    她只不过是为了让儿子登上王位而苦熬罢了。
    现在想要当王的儿子已经去了,剩下的那个最大的愿望是走遍天下,她又何必再装腔做戏恶心自己敷衍他?
    想到这里,孟王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依偎在他身上的沮渠蒙逊。
    “这个时候白马肯定又在淘气不肯睡觉了,我要去看看。大王您请便吧。”白马是她的女儿,菩提的姐姐,性格浑似男孩。
    想到那个调皮又无法无天的女儿,沮渠蒙逊头疼的叹气出声:“这个女儿我虽然不准备拿她和亲,但是天天舞刀弄枪传出去也不好,你还是……”
    “我准备让她在我死后接替守卫地道的工作。”孟王后只是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沮渠蒙逊的嘴。
    “她也许晚嫁,也许根本不能嫁,我要好好锻炼她这些本事,大王不必操心。”
    孟王后对他随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宫室,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对他说道:“大王,菩提离开我身边后,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返。我如今只有这个女儿承欢膝下,不能让她有一点闪失。菩提走后,我不准备再离开中宫了,白马也必须和我寸步不离,可以吗?”
    沮渠蒙逊的心软了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插手中宫的事情,也会把那些看管你们安全的侍卫撤回去。”
    因为担心孟家反叛,地道里也有沮渠蒙逊的人随时巡逻,这些侍卫不听孟王后的指挥,也是这些人里频频出现麻烦,菩提之前几次遭受刺杀,都是属于这一派的侍卫。
    但由于没办法控制住孟王后,沮渠蒙逊即使知道这群人已经并不值得信任,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了。
    可如今,因为孟王后最倚仗的后手菩提已经被他交给了魏国人,愧疚之下的沮渠蒙逊终于松了手,将地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了孟王后。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孟王后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滴。
    像是被那泪滴烫穿了心脏一般,沮渠蒙逊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逃离了中宫之中。
    “母后,父王走了吗?”
    怯生生的菩提从侧室里偷偷伸出头来。
    在他身后,一个长相酷似孟王后的小女孩大大咧咧地走出来,翻了个白眼。
    “你要去魏国,他肯定心虚的连呆都不敢多呆了!”
    “白马,不要老是把你弟弟推出来当背黑锅!”
    孟王后一看就知道菩提是受姐姐的撺掇才干出这种偷藏在后面偷听的举动。
    白马吐了吐舌头,“他也想,只是不敢做,我推他一把是给他合适的借口,坏人全我当了,真是苦啊。”
    孟王后实在不知道白马这个跳脱的性子到底像谁,她和沮渠蒙逊都是稳重而谨慎的人。
    要不是她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沮渠蒙逊忠贞不二,她几乎都以为这是她酒后乱性和哪个泼皮生的孩子了。
    一个女孩性格像是泼皮无赖,这像话嘛!
    “阿母,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走了?”白马期待地望着母亲,“去看看那些商人和侍卫们说过的地方?”
    烟云的江南,辽阔的中原,苍茫的大漠,以及……
    各种类型的俊俏男人?
    太棒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不必在一群矬子里挑一个稍微高点的嫁了,她恨不得立刻就走。
    菩提也眼巴巴地望着孟王后。
    他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母亲。
    “玉龙表哥会保护好我的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再看到母后了吧?”
    “你真笨,你想多离开一会儿,阿母都会疯的,怎么可能让你在外面多呆。你等一等,等我们去接你啊!”
    白马没心没肺的话似乎安慰了菩提担忧的内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阿母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了……”孟王后抱着一双儿女,默默地点头。
    “所有人都会保护好你们,更何况,魏国那位花木兰,是个十分正直的好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害你……”
    孟王后想了想,蹲下身子,用十分慎重的语气嘱咐菩提。
    “但是花木兰是个好人,并不代表魏国的使臣都是好人。你到了魏国使团那边,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花木兰,这样即使有人想暗算你,也要过了他那一关。他那样的人,绝不会让你出事,你明白吗。”
    “我明白。”
    菩提点了点头。
    “哪怕丢脸,我也会跟在他后面的。”
    “就说是阿母说的,他会理解。”
    孟王后捏了捏菩提的小脸。
    “恩。”
    ***
    七月十五,北凉人占卜出的吉日。
    这一天,在北凉引出了无数动乱,让所有北凉人又惧怕又好奇的魏国使团终于离开了姑臧。
    如同入城一般盛大,魏国人走的时候队伍更加喧闹、排场更加壮观,因为来的时候他们只是虎贲军和使团,走的时候却带走了他们最美丽的公主和最尊贵的王子。
    这对于所有的北凉人来说都是一种耻辱,可这种耻辱的背后,又满是北凉百姓们因为牺牲了王子和公主换来和平保证的庆幸和高兴。
    他们麻木的认为这是一场真正的“金玉良缘”,是秦晋之好后的情意绵绵,甚至于许多多情的少年们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一位美丽的公主和异国年轻俊美的帝王相爱”的故事,言语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幸福美满的未来。
    男人们都在猜度着善良的兴平公主究竟有多美,曾经发动赈灾的她多么的贤明,而女人们则疯狂的想象着拓跋焘的胸膛有多么宽厚,他的脸庞又是多么的迷人。
    他是最英勇善战的战士,也拥有世上最坚毅无敌的军队,他的咆哮能让敌人颤抖,他的笑容又能让最美丽的女人为之心醉。
    就连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贺穆兰看到这些北凉人为可能到来的和平如此喜悦之时,心情都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大行驿希望看到的是这样的送别,而不是一大篓子臭鸡蛋和敢怒不敢言的瞪视,这一点她十分确定。
    大行驿的尸体在这个酷热的天是带不回去的,鲜卑人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烧葬”,连孟王后和凉王都亲自到场烧掉了不少祭品。北凉的高僧们超度他枉死的灵魂,姑臧城的毒蛇因为这件事几乎绝迹……
    “我们要回家了。”
    贺穆兰看着碧蓝的晴空,情绪终于被这个让人满意的结果带动了起来。
    “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
    “魏国威武!”
    众人的欢声笑语,轻松畅快,都在贺穆兰一句简单的“回家”之中酝酿成了疯狂的思乡之情。
    魏国的使臣和虎贲军们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告别送别的北凉官员和凉王和王后,然后下令所有的骏马都撒丫子狂奔起来。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离别之前,也不知道还要客套多久。
    已经习惯了这些的魏国使臣们突然觉得连客套都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如果是李顺的话,恐怕和沮渠蒙逊不知道要说多久吧?
    再看看花木兰……
    “到底什么时候走?”
    一脸不耐烦的贺穆兰望着向她走来的孟王后和沮渠蒙逊,脸上露出了一种“好麻烦我能直接就走了吗”的表情。
    ‘我们相信你能直接就走的!’
    一群使臣在心里歇斯底里。
    ‘不用顾忌我们,真的!’
    孟王后来到贺穆兰的面前,眼神却穿过贺穆兰的肩膀直接看向了后方骑着马对她摇摇摆手的儿子,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
    “花将军,别的话我也不多客套,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她对着贺穆兰盈盈下拜,“请保护好他的安全。”
    “您放心。”
    贺穆兰对这位王后一直有着好感,赶紧去扶她起来。
    “我一定保护好世子。”
    贺穆兰扶起她,才发现这位传说中武艺惊人的王后身子骨强健的很,个子甚至比自己还高上一寸。
    若她没有生在凉州,若她晚生一点,若她曾经为拓跋焘征战,说不得这世上就没有花木兰,只有“孟秋霜”了。
    世事真是造化弄人,孟王后活生生的例子告诉了她进入宫廷能把一个女人逼成什么样子,让她对后宫产生了更大的敬畏。
    哪怕做保母都不行,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
    沮渠蒙逊则说的大多是客套话,而且对身在魏国车队的女儿表示了极大的关切。在他的话语中,兴平公主活似个冰清玉洁被男人看了都会死掉的圣女,虽然为了取得魏国的信任将兴平公主的安危置于虎贲军的保护之下,但是还是希望魏国能够体谅她的名声不要过多接触云云。
    要不是贺穆兰隐隐打探了一些兴平公主的往事,恐怕真的要被这位“贞洁贤明”的公主所隐瞒,不敢让任何护卫靠近她的车子。
    而此时,贺穆兰只能敷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除非公主传唤我们,否则我们都会退避一席之地。何况有菩提世子在,和兴平公主寸步不离,不会有您担心的事情。”
    谁会没事冲撞和亲公主?
    嫌陛下的刀不够快吗?
    沮渠蒙逊只是担心女儿在这么多男人之中难掩本性,反复叮嘱后状似无意地看了看贺穆兰的队伍。
    “源将军为何不在?”
    “他代替大行驿的工作,提早去前面探查道路了。”贺穆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开口说道:“现在只有他熟悉路径了。”
    到了明天孟玉龙就会发现队伍里少了个副使,不过那也没关系,孟家和魏国结了盟,是不会多说的。
    源破羌曾是姑臧人,南凉的王子,他认识路是自然,沮渠蒙逊心中虽然十分疑惑,但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先送走这群魏国人再查。
    沮渠牧犍是等王后和国主都寒暄完后才跟上来的。
    他之前一直被幽禁在无人的东宫之中,唯有李敬爱随侍身旁,大概是因为过的不太好,又做了蠢事惹了麻烦,北凉的官员许多都装作看不见他,他的气色并不是太好,但神情却不见往日的阴郁和沮丧。
    硬要说的话,他眉宇间似乎还豁然开朗了一点。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有些人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但他也毫不为意地继续上前,走到了贺穆兰的面前。
    “怎么,教训不够,还要来挑衅吗?”
    贺穆兰对这个人实在是半点好感都无,她已经准备回国后对拓跋焘把他的恶心狠狠控诉一番了。
    这样的男人居然娶了李敬爱那样识大体的女子,简直就是好白菜被一头猪给拱了。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孟王后。
    她想错了,是两颗好白菜被两只猪拱了。
    “以往是我想岔了,以后不会做了。”没让贺穆兰想到的是,沮渠牧犍毫无遮掩地就服了软。
    “我来是想和我弟弟说几句话,可以吗?”
    沮渠牧犍当然不觉得难堪。
    无论别人如今怎么嘲笑他,看不起他,或者认为他画蛇添足差点弄砸了这一切,他都不会再恐惧和愤怒了。
    因为他将会是北凉的王,所有人以后的主君,他们将会拜伏在他的王座之下,请求他的仁慈。
    这些靠和亲、交出人质所换来的和平,只会是假象。所有人等待的和平根本不会到来,只是暂时延缓了一些而已。
    到最后,北凉还是要靠他苦苦支撑。
    花木兰再怎么嚣张,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将军,而他将成为一个广袤国土之上的国主……
    他何必……
    “不可以。”
    贺穆兰看着他,吐出三个字。
    ……和他计较……
    呃?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你还不是凉王呢,别想指挥我做什么。’
    他发誓他在贺穆兰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东西。
    只见贺穆兰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对着沮渠牧犍轻笑着说道:“真是抱歉啊,三王子,我们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没办法让你过去……”
    她看着身后早已经浑身躁动的魏国人们,露出今天第一个开怀无比的笑容,朗声高叫了起来。
    “现在启程!”
    第一次□□
    这一趟出使收获的成果很大,除了大行驿和李顺的死以外,魏国人已经得到了他们之前都没有想象到的胜利。
    原以为和亲后重压之下才会敞开的商路、北凉送出的世子、超过之前预期数倍的嫁妆、以及西域诸国派出一起前往平城的使臣,都表示出现在北凉即使不被魏国所灭,他们能够被压榨的东西也没有多少了。
    除了北凉的人口,魏国需要的东西现在都可以随便从北凉索取,无论是牛羊,还是财富。
    对于北凉的人来说,他们这群魏国人可能都是吸血鬼、抢劫犯,但对于魏国人来说,他们这一天圆满完成了预期外的任务,都是大大的英雄。
    由于回程需要赶时间,贺穆兰没有同意那些想要依附的商队们跟随的请求,无论他们愿意支付多少钱都不行。
    大行驿不在了,回程的安全就全依靠贺穆兰的判断和虎贲军的实力,为了把稳,回程的路线和来时一样,但从孟玉龙那里,贺穆兰知道了沮渠牧犍的话也不是全是危言耸听,因为秋天的沙漠随时都有沙暴来袭。
    带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大,贺穆兰甚至没有让北凉带那么多仆役去魏国,在她看来,那纯粹是拖慢行程,兴平公主的队伍从一千人锐减到三百多人,所有护卫的力量都由铁卫军和虎贲军来完成,剩下的纯粹都是会骑马的奴仆。
    兴平公主当然对此是敢怒不敢言,可如今身不由己,她再怎么想反对也只能认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着钦汗城的方向进发,孟玉龙是北地羌人,也曾数次护送过当年的夏国使臣,对于这条路熟悉无比。
    等到了钦汗城,就会有魏国的官员迎接他们,倒不需要孟玉龙指引道路了。
    “世子,外面酷热,你还是跟兴平公主一起在车里避暑吧。”
    好歹还有人扇扇风什么的。
    菩提摇了摇头,被晒得通红的小脸简直能蒸包子。
    “女孩子才坐在车里,男人要骑马。”
    对于这一点,似乎这个时代的男人都有着自己的坚持,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在魏国,贺穆兰只见到残疾人坐车,哪怕耄耋老者和垂髫童子都是骑马或者骑驴,最差也是步行,很少坐车。
    但是贺穆兰很怕细皮嫩肉的菩提就这么晒的中暑晕眩过去,只能脱下身上的斗篷,往菩提头上一罩。
    宽大的斗篷对于菩提来说和被子没什么两样,被罩的怔愣了一下的菩提莫名地看向贺穆兰:“花将军这是做什么?”
    “你别觉得闷热,这样的天气多穿一件斗篷或者少穿一件斗篷都没有区别,但是不穿的话,你会被晒出毛病。你的斗篷呢?”
    他记得孟玉龙像是照顾自己儿子而非表弟一般的照顾他,不但准备了许多件轻薄的斗篷,还准备了许多防蚊防中暑的药品。
    “我嫌它又重又闷,丢阿姊的车上了。”菩提不自在的把斗篷罩上,看着整个身子都被骄阳照射,以至于不得不眯上眼睛的贺穆兰,呐呐地说了句谢谢。
    他大概知道阿母为什么对花木兰评价那么高了。
    长明殿里那场“玄衣木兰”而引出的骚动到现在还是许多人的谈资,也许阿母不只是因为他有着正直而坚持的一面那么信任他。
    “这里去平城有多远?”
    菩提想要掩饰住自己的不自在,开口和贺穆兰询问。
    “我们来时用了五个月。”贺穆兰心头也很焦急,“回程的路更麻烦,又多了公主和这么多陪嫁,不可能走快,至少要半年吧。”
    菩提张了张口,还是合上了。
    他发表什么言论才好呢?他又不会真的跟他们半年。
    贺穆兰很少和小孩子接触,阿单卓那样的熊孩子更是敬谢不敏,此时见菩提裹着斗篷乖乖的跟在她的后面,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跟在开道的孟玉龙身后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去。
    一路向东,一路向东,直到天色昏暗,所有人才终于找到今日要扎营的绿洲,开始安营扎寨。
    这样的经历对于所有人都已经是熟到不能再熟,可对于养尊处优的兴平公主与从小宫中长大的菩提来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兴平公主还好,贺穆兰让人先把她的大帐布置好,就先请了她进去休息。因为沮渠蒙逊的嘱咐,兴平公主的大帐附近除了她的帐篷一个男人都没有,而贺穆兰已经做好准备就近保护兴平公主和沮渠菩提了,反正她是女人,别说只是住的近,就算住一起,回去拓跋焘也不会说什么。
    兴平公主看着两个挨的极近的帐篷心中又惊又喜,简直快要高兴的叫起来了。
    要是这位将军真是什么正人君子,哪里会和皇帝的未婚妻住的这么近呢?瓜田李下,应该把她安置在孟玉龙那边的营地里才对啊!
    菩提却无所谓的很,他答应过孟王后要跟在花木兰身边,就差没有撒泼打滚想要和贺穆兰一起睡了。
    郑宗防着这小男孩像是防贼一样,他几次开口想要说怕黑想要住在花将军帐里都被打断了话头,菩提只能退而求其次,住在贺穆兰旁边的营帐。
    菩提身边跟随的侍卫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比起他,贺穆兰更加注意兴平公主的安全,对于菩提在营地里乱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是什么?”
    菩提好奇的看着一个士卒在铜做的炊具上烙着胡饼。
    “这是锅吗?”
    有这么扁的锅?
    那士兵咧咧嘴,将手中的铜锅翻了过来给菩提看。
    “这是鸣金收兵的锣啊,要烙饼,洗一洗正好用来做胡饼了。”
    菩提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世子殿下。”
    那士兵熟练的把烙饼又摊了上去,笑着解释。
    “出门在外,没有那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能埋锅做饭已经是好的了。”
    ***
    “拿走拿走,我不吃!”
    兴平公主服用五石散的时间不长,也就两年而已,但她已经和大部分长期服散的人一样,很少吃肉食,而是用冷食、服好酒,内衣必须是极为柔然的旧衣。
    更别说自她疑似怀孕之后,一闻到肉食的味道就想呕吐了。
    今日舟车劳顿了一天,这马车里就像是蒸笼一样,即使有侍女扇扇子也是酷热难耐,她白日在马车了都不管不顾的把外衣都脱了,只穿着素纱小衣坐在马车里还是热,可想而知下车回帐休息后有多痛苦。
    她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的身体底子很好,光路上的舟车劳顿就能把她腹中的孩儿和她的命一起折磨掉!
    在这样的情况下,晚膳端上来的却是烤肉和硬邦邦的干饼,这让没有什么胃口的兴平公主更是喉间翻滚,差点没吐出来。
    “我让你拿走,你没听到吗?!”
    兴平发火叫道。
    “再端着肉杵在那里,我就把你丢回国去!”
    那可怜的侍女端着肉抖了抖身子,还是含着眼泪把肉端下去了。
    另外几个侍女看到后心中不安,兴平公主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晚上再不吃,恐怕就要饿坏。
    她们不敢大意,立刻指了一个宦官跑去寻找魏国的主使花木兰。
    他们找到贺穆兰的时候,贺穆兰正在和孟玉龙讨论第二日的路线问题,连晚膳都没顾上吃,等那宦官将兴平公主一天都没有怎么吃喝,晚上又闹脾气的事情说出来后,孟玉龙和贺穆兰齐齐皱起了眉头。
    贺穆兰皱眉是怕兴平公主惹出什么事情,而孟玉龙则是觉得有些丢人。
    “这位公主在宫中一向锦衣玉食……”孟玉龙想起姑姑说过她有在服食五石散的传闻,顿了顿道:“也许热了一天吃不下去,端些瓜果干脯应该会开开胃口。”
    五石散需用冷食,吃瓜果绝对没错。
    在行军的路上,瓜果和蔬菜都属于奢侈品,好在他们从姑臧而出,目前瓜果都没有腐烂,想要几碟子瓜果蔬菜还是容易的,贺穆兰点了点头,立刻去让几个亲兵准备瓜果,亲自带着那个宦官去问候“佳人”。
    兴平公主是真的恶心又难受,倒不是作态,所以当她听到贺穆兰来了以后第一个想法便是慌张,担心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娇生惯养不识大体的公主。
    可事实摆在面前,如果一直不吃这些东西她就会饿死,与其这样,还不如装装柔弱有“点餐”的权利,兴平两厢权衡之后,只能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想要去迎接入帐的贺穆兰。
    贺穆兰人未进帐,一股清香的瓜果之气先卷入帐中,应当是被切开的蜜瓜和波瓜,兴平一闻到这个味道,只觉得精神一震,浑身都又有了力气,看到端着瓜果进来的贺穆兰和宦官立刻笑着道;
    “我这一闻到油腻就直想吐,今天一天都快闷晕过去了,现在闻到瓜果的清香,总算是活过来了!”
    贺穆兰让人把瓜果放在案上,一听兴平公主说的这么严重,顿时一愣。
    “闷成这样?莫非是中了暑气?”
    闷在车里,说不定真会有事。
    贺穆兰关切的走过去想要观察一下兴平公主的身体状况,而兴平正苦苦寻找接近贺穆兰的方法却不可得,见他主动靠近,顿时心中一喜,脸上柔弱之色更显,就等着他一靠过来就嘤哼一声……
    呕……
    不对!
    这酸臭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刚刚准备软倒的兴平公主,闻到了靠近她的贺穆兰身上所发出一阵阵酸臭汗味,刚刚才被瓜果熏的舒服点的喉头又开始翻滚。
    “你离我远一点!”
    兴平公主不由自主的尖叫了起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臭!”
    可怜贺穆兰连兴平公主的气色都没看清楚,却被这女人的尖叫声吓得顿足,随后满脸涌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很臭吗?”
    太阳下晒了一天,斗篷又给了菩提……
    贺穆兰闻了闻自己的腋下和身上。
    看到贺穆兰的动作,刚刚还想投怀送抱的兴平快要晕过去了。
    虽说这位将军出身草莽……
    可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好像是有点臭……”
    贺穆兰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那公主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不打扰您了。明日您的马车最好不要再密封起来,将车窗打开通通风也许好些……”
    怎么打开!
    她就差没脱得光光的凉快了!
    兴平公主看着在脖子上搓了搓泥的贺穆兰无奈地走开,整个人肠子都要悔青了。
    你别走!你别走啊喂!
    脏了我可以帮你洗,你倒是回来哇!
    一想到自己以后还要想法子勾引这样每天臭汗淋淋的将领……
    “呕!”
    “公主,公主你怎么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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