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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二哥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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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们齐刷刷看着邵秋云时,邵秋云垂着头,微抿着嘴,不时地抬头一瞥,朝桥那头的陈叫山瞥去……
    邵秋云还在娘胎时,风摆柳腆着肚子,在院坝里唱歌,在井台沿沿前唱歌,在灶台前唱歌,在河边的捣衣石前唱歌……
    至邵秋云记事起,各种各样的歌儿,总在耳边萦绕着……
    天热时,娘拿着一把蒲扇,在蚊帐里一下下扇,驱赶着蚊子,边扇边哼着曲子,哄着邵秋云入睡……
    赶集的路上,邵秋云骑在爹脖子上,看着头顶的白云,旋啊旋,娘就在一旁唱歌,爹和娘的影子,一长一短,伸伸缩缩在官道上……
    五岁时,各种各样的歌邵秋云都能唱了,娘就给她讲,讲唱歌的许多方法,如何换气,如何运声,如何转韵……
    除了唱歌本身的技巧,娘还给邵秋云讲唱歌的情感,什么样的歌,有什么样的词,表达怎样的情感,是欢愉的,还是忧伤的,是充满勇气的,还是羞羞怯怯的,是顺心顺意的,还是堵心难受的……
    邵秋云对于唱歌的理解,较之他人,自就高出许多!
    身处异地的人,望着一轮月亮,想念家乡了,不能插一对翅膀,立刻飞回家乡去,唱歌便能解思乡之情。比·奇·小·说·网·首·发
    插秧弯腰久了,腰疼脖子酸了,一溜溜绿油油的秧苗看久了,枯燥了,唱一段曲儿,缓解了疲惫,荡涤了索然……
    心里装着一个人了,见不着,就用唱歌表达思念,见着了,又可以歌曲表白心迹……
    现在,听着陈叫山唱出的歌,邵秋云感觉出了:在人们的眼光里,陈叫山是名震四方的陈大帮主,声名盛极!而陈叫山自己,却是有着淡淡的迷惘,就像那凌江上漂着的一片树叶,何起何伏,皆是身不由己!那种淡淡迷惘,化作了一种疲累之中的无奈,而通过唱歌的形式,对抗那种无奈,驱赶那种迷惘,消解那些疲累……
    “秋云,你唱一曲嘛……”老邵用胳膊肘,碰碰闺女的胳膊,待邵秋云微微抬了头,便朝桥那头努了嘴去,“人家陈帮主唱哩,咱女儿梁总不能晾人家么……”
    邵秋云心中琢磨着唱腔,琢磨着唱词,本就要上桥了,却有几个嬉闹的姑娘,唧唧喳喳地说,“秋云,去唱嘛,去唱嘛,陈帮主等你唱哩……”
    邵秋云拧了身,狠狠地剜了那几个姑娘一眼,再转回身时,头已经昂起来了,一步步朝桥上走去了……
    陈叫山唱了一曲《江湖调》,感觉两岸乡亲们都爱听,但却没人应和,正准备退身下桥,忽而听见对岸响起了歌声
    太阳走了哩嗬月亮呀撵
    秋菊枯了哩嗬冬梅呀艳
    谁挽那个弓嗳
    日月双飞箭
    昨日云湖浮萍远
    今成钓鱼滩
    绞一对喜鹊贴窗扇
    照得那个满屋红咯艳艳
    世上路有千千万
    一步走不完
    冬去春来窗花花换
    缠花镜里看流年
    星星上鬓斑
    ……………………
    小锁呐和风摆柳的闺女,唱歌自是不会差,女儿梁、男儿坡的人皆晓得,陈叫山也晓得。
    可人们却难料到,眨眼之间,邵秋云走上桥头,亮嗓便唱,婉婉柔转的腔调,唱出的歌词,这般耐人寻味……
    倘说陈叫山之前的《江湖调》,似那背好褡裢,行走在风里雨里大道上的后生之嗟叹,而邵秋云应和的这《窗花调》,便如倚在门前,眺望远方的姑娘,心底里旮旮旯旯,都回荡着一咏三叹……
    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刹那之间,陈叫山心中猛然一暖,好似瑟瑟寒风里行走,胸膛凉似铁,忽然有一暖壶送来,抱在怀……
    尤其是那一句“谁挽那个弓嗳,日月双飞箭”,瞬间令陈叫山有一种了悟的感动,一种历尽缤纷万千,复归平淡的唏嘘嗟叹……
    此际站立在这桥上,面对着萍水相逢的邵秋云,只这一句唱词,足令陈叫山心中一暖:桥对面的这大眼睛姑娘,竟是这般聪颖,这般懂歌,懂自己……
    唱着歌的邵秋云,与起先那个丢了鞋子,单脚跳着,慌乱无措的邵秋云,迥然两人!
    这就好比一个擅于画画的人,在面对着灶台,面对着案板,面对着田地庄稼,兴许是茫然无措的。但只要一拿起了画笔,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在笔墨中,淋漓尽致地表达、倾诉、呈示出来……
    邵秋云应和着陈叫山歌曲中的情绪,那种淡淡的、怪怪的味儿,是那般地相和、相切。
    同时,邵秋云在《窗花调》中,又加进了自己对于陈叫山心迹的窥探,窥探之后,并云淡风轻地给予勉慰,给予劝藉,仿佛是以一方绣花香帕,轻轻擦拭着陈叫山额上奔波的风尘、汗水……
    “世上路有千千万,一步走不完”,这与陈叫山所唱的“饿了俺就吃哎,冷了俺就穿”,在旁人听来,都是白得不能再白的大白话!
    但陈叫山听懂了,明白了,感受了,感动了这内中的况味……
    这一唱一和间,陈叫山与邵秋云之间,萍水相逢的那种距离感,遂被缩短……
    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在桥那头,但两人的心,近了些……
    陈叫山朝前走了两步,想再唱和,胳膊扬了一下,声音却没有发出来,一时间,竟觉着肚里没词了……
    桥那头的邵秋云,看着陈叫山的胳膊,刚一扬,复又垂下了,便晓得陈叫山没有想好歌词哩……
    于是,邵秋云也朝前走了两步,亮开嗓子,又唱起了另一曲
    浆水水点豆腐哎呀半锅锅清
    二哥哥皱眉哎呀妹心疼
    山湾湾抬轿哎哟路呀难平
    二哥哥叹气哎呀妹最懂
    闯世事你要闯前头
    一路走来哎哟呀步难停
    狼豺虎豹你不怕呀
    二哥哥怕就怕哟
    落了人后
    ……………………
    邵秋云的这一曲《哎呀调》,有了情歌的味道,以“二哥哥”称呼陈叫山,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了……
    陈叫山又怎会不明?
    虽是情歌,但又不囹圄于情歌,尤其那一句“狼豺虎豹你不怕呀,二哥哥怕就怕哟,落了人后”,一刹时,让陈叫山怔住了,鼻子里仿佛被洒了一把胡椒面,被灌了一壶老陈醋,辣乎乎,酸溜溜……
    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她的心,比那凌江水还要明澈,还要纯净啊!
    她的善解人意,如那潺潺流水,能流进自己心底的旮旮旯旯,哪怕最最窄小的角落,也被这一股股的清泉,汪汪浸润了……
    是啊,我陈叫山怕过什么?
    蛊惑人心的通幻神教,说一声灭了,就灭了!不可一世的独角龙王盛川,说杀,便就杀了!
    凌江里风浪,激流险滩,撑蒿拨桨,破浪前进,我陈叫山怕过了什么?
    是啊,我总是想闯到前头,惟恐落了人后……
    此际,在这凌江之上的吊桥,在这两山夹抱之间的空豁里,在这众人伸颈倾耳之际,在这三月十二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充满定数和缘分……
    情歌也好,非情歌也好,姑娘的歌声,姑娘的心,充满了善良,充满了体贴,充满了期许、抚慰、温暖、明澈……
    陈叫山待邵秋云的《哎呀调》,刚刚落下了音,胳膊一扬起,便又和唱出了一曲《茶话调》
    茶壶里煮饺子呀
    好煮不好倒
    一肚子话儿哟
    好想不好表
    谷缸里洒水呀
    发呀发了苗
    三妹妹心思哟
    哥哥最知晓
    ……………………
    所有人都听出味儿来了,邵秋云称陈叫山为二哥哥,陈叫山和歌过去,称邵秋云为三妹妹,这是什么调调?这是以歌传情的调调……
    陈叫山的《茶话调》,还没唱完,邵秋云的脸蛋,便热乎得像摊烙饼的锅底,但她一再地拽着衣角,抿了嘴唇,朝凌江下游的点点波光看去……
    这终究是唱歌,是唱歌……
    邵秋云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
    但邵秋云毕竟是最擅唱歌的百灵鸟,在这吊桥之上,在这两山之间,在陈叫山以歌而称三妹妹之时,她怎能退了去?怎能低了头,就此噤了声?
    以歌表心,直抒胸臆,歌声,即是心声,歌者最知晓!
    但同时,唱歌毕竟是唱歌,较之平日里说话,终究是多了一份掩饰,一种屏护的。歌声,可以穿破世俗的见解,可以荡涤世故的尘埃,可以明晰模糊的心迹,而不用担心非议与流言,不用顾虑偏见和曲解……
    是的,今儿是三月十二!
    邵秋云烫着脸,辫子在手指头上绕着,松开了,朝后甩了去,轻轻捋了捋手腕上的喜线圈圈,鼓足了勇气,趁着陈叫山歌声渐低,便又和了一曲《绣女调》
    银线线那个绣鸳鸯
    金线线那个绣凤凰
    白线线缝进领角角
    黑线线缠到那纽襻上
    二哥哥明儿要走远方
    妹妹那个心里
    没呀没了主张
    针尖尖戳到那指头上
    血珠珠哎呀泪蛋蛋
    滴咯溜溜溜呀
    滴溜溜地淌
    ……………………
    陈叫山一听这《绣女调》,朝前走了几步,又朝回退了,心中竟是一慌……
    如此听,这二哥哥三妹妹的调调,在这吊桥上一唱一和,邵秋云动了真心思……
    可是,可是,可是呀,我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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