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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大明,到底花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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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吴承恩的试守期已然过半。
    随着前期调研的结束,银行之事也正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期。
    「不行,我不认可这个方案。」
    会议室内,吴承恩皱着眉头,表达了反对意见。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那名白面微胖的官员。
    这名官员,正是前阵子去张家调研的杨嗣昌。
    如今被卢象升安排过来,和吴承恩一起推进银行设立的具体事宜。
    杨嗣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吴兄,你既然觉得商民连拍卖牌照、另缴保证金这种事都能接受,怎麽反倒觉得这件事行不通?」「这两件事前後对比,难道不是额外拿出十万两真金白银,更让那些商贾肉痛吗?」
    吴承恩诚恳开口:
    「文弱兄,这两桩事情,在商民眼中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保证金这件事,商民心里自然也信不过朝廷,但他们最多只觉得,这是朝廷变着法子找个理由,多宰他们一刀而已。」
    「拍卖牌照时宰了一刀,交保证金时再宰一次,那也就宰了。」
    「无非是一个价格,分两次给付罢了,商贾重利,只要算得过帐,他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若按照户部的意思,要他们马上尽废各自商帮内部流通的会票,而全部强行替换为朝廷的官方会票,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吴承恩盯着杨嗣昌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相当於,他们绝大部分的大宗交易流水,都要走官方的会票,每一笔帐,都要经过银行司清算局的汇总。」
    「这无异於是将他们所有的家底和钱财,全部扒光了摆在明路上,任人宰割!」
    「一旦强推,恐慌不说,银行的推行也会受到极大制约。」
    「到时候,恐怕牌照都拍卖不出去。」
    杨嗣昌眉头紧锁,说出了他的想法:
    「可是吴兄,通过银行发行会票,提纲挈领地抓住整个大明的钱路,从而为後面的改革诸事做铺垫,这本就是陛下设立银行的初衷,也是我们的根本目的啊。」
    「不强推官方会票,其实又是背离了这个目的了。」
    吴承恩立刻接话:
    「是,这是我们的目的。」
    「有一些聪明的商民,或许也会意识到朝廷的这个目的。就算现在意识不到,终究有一天他们也会反应过来。」
    「但就算他们知道,这个事情操切而行,和徐徐图之,给他们的观感也是截然不同的。温水煮青蛙,总好过把他们直接扔进滚水里。」
    杨嗣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那户部提议的另一件事呢?对会票贴水抽税一事,户部想按照「典当铺或者「牙行的事例来办,你怎麽看?」
    吴承恩听罢,立马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接口:
    「这件事,我完全站在文弱兄这边!」
    「典税、牙行之法,绝对不能用在银行之事上!否则这银行之设,就形同虚设!」
    大明的典税和牙行之法,说白了就是按名额、按规模收固定的「保护费」。
    比如典当铺,会分三六九等收税。
    一万两市本的,每年缴纳五十两;八千两市本的,缴纳四十两。
    而牙行则是每年换发营业执照时,要缴纳一笔固定的牙行换帖银。
    这种「按店铺收税」的方法,新政成本低,见效快,是大明在商品领域收税的常见做法。
    吴承恩摇头继续道:
    「户部这是穷疯了,希图省事,又希望尽早拿到税银来填补帐面的亏空。」
    「但他们根本不能理解陛下设立银行的远景图谋,这种只顾眼前碎银子,不顾整体大局的做法,诚为不智!」
    杨嗣昌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
    两人刚才所聊的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只是银行实施细节上的争端。
    但往深处去看,其实是更上层朝堂议事辩论的延伸。
    银行的首要考核指标,目前仍在争论之中,还未定论:
    其一,看官方会票在民间的覆盖率;
    其二,是看银行司的清算局能从中获取多少银税。
    而这个考核指标的争论,归根结底,又是永昌元年那场庞大财务预算的延伸。
    户部之下要新成立银行司,负责银行统筹清算之事。
    那麽这个银行司,到底需要承担多少财税收入的指标?
    秘书处立策推行银行,自然有战略上的宏大图谋。
    但户部作为执行机构,在泰山压顶般的财务压力下,却本能地更倾向於那些来钱快、付出精力少的方案。
    这就是两边目标尚未拉齐、互相撕扯之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一环扣着一环,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关於「是否强推官方会票」「是否按典当铺事例而作」的辩论。杨嗣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你说服我了。」
    「走吧,去和户部那边开会。」
    「这次我站你这边,我们一起合力,把户部这个短视的方案挡回去。」
    吴承恩大喜过望,跟着起身,深深拱手一礼:
    「多谢文弱兄成全。」
    杨嗣昌看着吴承恩,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过去在户部厮混久了,思考事情,有时候终究是更偏向从上而下。」
    「但真论起这些底层的门道,终究还是你更懂商人啊。」
    吴承恩笑笑,权当没听出这句里的优越感,也不去接茬。
    他只是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走吧文弱兄,可别误了时辰。」
    签押房里的这一场小会议,其实只是这两个月来,大明财务风暴中的一个小小缩影而已。
    这两个月里,被庞大预算方案逼疯了的户部,几乎是竭尽全力,用尽了浑身解数。
    他们试图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同时也毫不犹豫地拖任何路过的人下水。
    郭允厚带着户部的官员们熬红了眼睛,力图凭藉各个部司的力量,去堵住永昌元年那个巨大的财务缺口时间一天天熬过去。
    这一天……户部最终呈上去的定稿终於被永昌帝点头通过,正式进入了宣讲表决的流程。
    比预定时间,推迟了将近一个月的「永昌元年财务预算会议」,终於要拉开帷幕了。
    武英殿的大门在外交国策会议之後,再次开启。
    朱由检一身常服,在御座上落座。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直接开口:
    「开始吧。」
    户部尚书郭允厚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大明的大管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但身板却挺得笔直。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侧面的一面巨大屏风前。
    「臣郭允厚,今日代表户部,向陛下及诸位同僚呈报永昌元年财务预算报告。」
    「当此时日,我大明之局势,已与万历之时大不相同。」
    「彼时四夷咸服,国家虽然偶有动荡,但也还算安稳。」
    「是故当年的《万历会计录》可以徐徐而作,举国上下从清丈田亩开始,慢慢厘清全国财税。」「但今时今日,辽左生变之後,情势已然不同。」
    郭允厚猛地加重了语气:
    「国朝开支之最,莫过於边饷!最危急者,莫过於边饷!最紧缺者,亦莫过於边饷!」
    「因此,奉陛下指示,永昌元年户部的诸多改制与清理,皆先从边饷开刀!再由此一路延伸至全国上下赋役之总体。」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郭允厚的声音在回荡。
    「但这边饷之事,错综复杂。」
    「若按饷银用途,可分旧饷、新饷。」
    「新旧饷之下,又大体分为主兵饷与客兵饷;细项则更是繁多,有月粮、行粮、军马、屯堡、军备、海船等项。」
    「若按饷银的来源,则更是五花八门。」
    「有自民运来的,有自京运来的,有开中纳粮的,有屯田产出的,还有盐价银、余盐银、太仆寺马价银等等。」
    郭允厚越说,眉头就皱得越紧。
    「诸多帐目,混乱不堪!」
    「有的归於地方,有的归於兵部,有的在太仆寺,有的在户部。几十年下来,根本无人能看清全貌!」「因此,这预算之初始,应当先定下一个总览全局、统并上下的模板,以为起始。」
    郭允厚顿了顿,指向屏风:
    「而我们户部与秘书处反覆商讨之後,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宣府一镇!」
    底下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为什麽选宣府。
    第一,宣府离京师近,查帐往来方便。
    第二,宣府口外毗邻的是土默特部,这个蒙古部落如今羸弱温顺,没有太大的边患压力。
    第三,宣府商贸发达,军士将官多靠走私得利,自身战斗力羸弱。
    说白了,宣府是个软柿子。
    就算查帐查急了眼,这帮人也闹不出什麽兵变来。
    比起桀骜的陕西松虏、套虏,或者蓟镇那些蹬鼻子上脸的哈喇沁部,宣府这个时候,是最承受得起波折的。
    当然……
    最好的选择是蓟辽,毕竟这一处集中了朝廷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但蓟辽清饷启动太晚了,户部根本不可能等这麽长时间,所以就只好单独行动,先拿宣府练手了。郭允厚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
    「臣必须言明,户部目前对宣府并未进行实地清饷。」
    「我们今日所依仗的,全是地方上报、以及各部留存的原本帐册。」
    「这帐册之中,究竟有几分虚、几分实,户部着实无法保证。」
    「这一项,只能等待後续派人实地开展清饷之後,再做最终汇报。」
    郭允厚先厚厚地给自己叠了个甲,这才转头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翻开了屏风上的第一页纸。巨大的表格,展现在群臣面前。
    「宣府镇,帐面额定兵马:兵七万九千二百五十八名,马三万三千一百四十七匹。」
    「过往,仅从户部这边输送的京运年例饷额,乃是二十九万九千两。」
    郭允厚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数字:
    「但经过户部这月余的仔细查校,将刚才所说的民运、屯田等所有项目归并折算後,宣府一镇的折银总开支,实际上是」
    「一百四十二万三千两!」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内,顿时略微骚动。
    早期参与过小范围讨论的核心官员还好,而像吴承恩这种,第一次参与这种国家级大规模帐目会议的新丁,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二十九万,和一百四十二万。
    这中间的差额,大到让人胆战心惊!
    而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检,看着底下群臣反应,内心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朝的帐目,从洪武年间的实物税体系传下来,一路上为了适应现实的变化,不断地打补丁、加条款,却又始终不能完全适应现实。
    这就导致,改到最後,整个大明的财税体系,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屎山代码」。
    而这中间大臣的做法,和後世那些接手老项目的程式设计师简直一模一样。
    能跑,就千万别去动它!!
    谁动谁死。
    动出bug了,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总不能指望老板(皇帝)来负责吧?
    真有动手改革的,往往都是到不得不改,不改要死的地步才去动手。
    所以,今天在场的许多没亲自管过边饷的大臣,确确实实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边饷真正的底牌和全貌。郭允厚没有理会殿内的骚动,他拿起屏风凹槽放着的木棍,指着屏风上的表格,逐项陈述:「其中,兵饷分主兵、客兵。」
    「主兵资粮,即常规的月粮。客兵资粮,则是宣府应对春秋两防所耗费的行粮。」
    一春秋两防,就是边镇戍守边疆,或者入卫京师的远距离出差费用,也就是所谓的「行粮」,和「月粮」这种固定工资是不一样的。
    「先说主兵。」
    「其中第一项为京运银,共计二十万四千九百两。」
    「这之中,有十二万八千两由太仓银库直接拨付。」
    「另外七万七千两,则是由河东、长芦、山东三地盐政运司,将盐引变卖折银输送。」
    所谓盐价银,是说有些盐场,因为地理位置缘故,商人是不喜欢来取盐的,更不要说为了获取这些盐场的盐而运粮输边了。
    因此,这些地方的盐引,通常就直接发卖变价,给钱就能拿,也就是所谓的盐价银。
    山东、河东(山西)以及长芦的部分地方,就属於这种盐场。
    而像两淮、两浙这种水网密布,河运发达的盐场,其食盐就十分紧俏,是要开中纳粮,获得勘合仓钞才能兑换盐引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可佐证此时南北海运确实不太发达,因为山东的海滨盐场居然也被嫌弃。)郭允厚继续往下:
    「第二项,其来源则是两淮、长芦的开中盐引,其中两淮盐引九万七千引,长芦盐引四万七千五百二十五引。」
    「按两淮0.5两/引,长芦0.2两/引,折银测算,则总计此项是五万八千二百两。」这种直接开中的盐引,按律是必须要商人切实向边镇运输粮食,才能购买的。
    但是……边政败坏,运多还是运少,那可太不好说了。
    朱由检是看过一些案例的。
    有些边将,拿着区区一百石粮食,在军镇和商人之间循环发卖,直接空手套白狼,对应换走了好几份盐引。
    更不要说,一张盐引,到底对应多少粮食,这个数额,也是频繁被上下其手了。
    郭允厚继续往下念:
    「其三,则是民运银。主要来自山西本省、北直隶顺天府、保定府、延庆州、保安州。」
    「此项目前皆收折色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五百两。乃是宣府军饷帐面上的最大来源。」
    郭允厚顿了顿,并没有说出後半句。
    说是最大来源,其实也是最惨的来源。
    今天这会议的目标是定预算框架,不是追责地方治理。
    所以郭允厚并没有多说。
    事实上,在他们清点的天启七年的帐册上,这项占大头的民运银,实际收缴率连七成都不到了。「其四,则是都司屯田。本色粮与折色银加起来,共计十七万八千两。」
    「其中本色粮十三万七千石,按加征脚价後,折银计算,是十五万四千六百两。直接收折色银的部分,则是两万三千两。」
    屯田的状况,其实比民运银还要惨。
    民运银好歹还能收上来七成,屯田的徵收,往往连五成都不到。
    这并不是说当地的屯田都荒废了。
    事实上,军屯被将领私自外佃、军屯隐匿改做民田等破事层出不穷,这些田地,大部分还是继续在出产粮食的。
    只是不再为大明的财税系统作贡献罢了。
    别的不说……孙传庭,还特地写信回去告诫了一下自己的家族,抓紧把田地清理一下,不要牵连到他呢。
    这也是为什麽开中法逐渐崩溃的当下,朝廷发往边镇的军饷,却仍然大部分是白银。
    这是因为地方边镇,在市场上,仍然是有粮食可以购买的。
    只是这种粮食供给与消费的平衡,越来越脆弱,很难承受真正的大灾风险。
    郭允厚最後用木棍点了点表格的最後两行:
    「最後,客兵这项较为简单。」
    「其中太仓京运银,十七万一千两。两淮、长芦开中盐引七万引,折价两万七千两。」
    「两者相加,共计十九万七千六百两。」
    (附图,宣府一个军镇,在天启七年大概的总体粮饷数额,事实上到崇祯元年还又再多了十几万两。)一口气汇报完所有数据,郭允厚放下木棍,转过身,面向御座,深深拱手一礼。
    郭允厚放下木棍,转过身,面向御座,做着最後的总结:
    「自清查以来,陛下耳提面命,多次指点方向。」
    (永昌元年预算方案_第九版,对此点赞*)
    「户部这才能跨过多方,诸多繁杂帐目不断细化,归并一总。」
    「再加上同僚各方竭力,夙兴夜寐、锱铢对校,我等才终於得以一览这边镇帐目的全局。」郭允厚深深拱手,躬身一拜:
    「臣恳请陛下,以此宣府帐册为模板,推行於大明九边诸镇及北方六省。」
    「并严令各州府县、各边军镇,抓紧呈报帐册,并治以考成。」
    「期以一年为限,户部便可为陛下,观华北於掌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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