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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台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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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既安摘下耳机时,窗台上站着个人。
    人影背对寝室,脚尖踩着外沿,睡裤卷到小腿,右脚脚后跟还沾着没擦净的泡沫。
    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滴到许野那堆外卖盒上,啪嗒,啪嗒。
    陈既安先愣了半秒,嗓子跟着炸开。
    “许野!你他妈站那干吗!”
    上铺探出个脑袋,周栋还迷糊着。
    “谁啊,大早上的你鬼叫……”
    陈既安已经扑了过去。
    许野偏过头,脸白得发灰,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牙。
    “别拉我。”
    “你先下来。”
    “下来干吗,接着刷简历?接着装孙子?接着听辅导员教我做人?”
    陈既安手指离他衣角只差一寸。
    许野还在笑。
    “老陈,你昨晚又通宵了吧。”
    “关你屁事,下来!”
    “我洗过了。”
    许野低头看了眼自己,声音很轻,“这回干净了。”
    周栋已经从床上滚下来,拖鞋都顾不上穿。
    “许野,你别闹,先下来,咱有事慢慢聊。”
    许野没看周栋。
    楼下有清洁车在倒车,电子音一遍遍响,刺得人耳朵疼。
    寝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有人骂。
    “六点不到,吵什么啊!”
    许野忽然往前探了探。
    陈既安手上一空。
    “许野!”
    人掉下去了。
    没有慢动作。
    没有电影里那种长长的一声惨叫。
    只有一声闷响。
    楼下电子音还在响。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周栋扑到窗边,手撑着窗框,整个人僵在那。
    陈既安也冲到窗边。
    楼下那片水泥地上摊着个人,四肢拧得走了形。许野昨晚刚买的新白鞋,一只还在脚上,另一只甩到花坛边,鞋带散着。
    宿舍楼安静了两秒。
    紧跟着,尖叫、开门声、脚步声,全冒出来了。
    对床的高阳钻出被子,只看了一眼,裤子就湿了,人贴着墙往下滑,嘴里发出咯咯声,笑和哭搅在一块。
    周栋回身扇了他一巴掌。
    “别笑!你别笑!”
    高阳还是在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轮到他了……”
    “你闭嘴!”
    陈既安扶着窗台,掌心全是汗,腿发软,胃里往上翻酸水。
    门外有人拍门。
    “开门!开门!怎么回事!”
    “有人跳了!”
    “操!”
    “谁跳了?”
    宿管阿姨冲进来,刚看向窗外,脸就变了,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别碰东西!都别碰!”
    十来分钟后,保卫处的人先到,紧跟着是警车和救护车。
    许野身上盖了白布。
    高阳让医生和两个保安架走,嘴里还在笑,还在叫。
    周栋吐了三回,站都站不直。
    陈既安坐在走廊塑料凳上,耳朵里全是嗡鸣。
    有人问话。
    “谁先发现的?”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昨晚他有没有异常?”
    “有没有遗书?”
    陈既安张嘴,舌头发木。
    “我……我打游戏。摘耳机,看见他站窗台上。”
    “站了多久?”
    “不知道。”
    “他跳前说过什么?”
    “说他洗过了。还说,这回干净了。”
    记笔录的人抬了抬头。
    “干净了?”
    “嗯。”
    “还有呢。”
    “他说别拉他。”
    “还有。”
    陈既安抹了把脸。
    “没了。”
    “你们寝室卫生平时谁管?”
    “没人管。”
    保卫处那个姓葛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学生嘛,男寝都这样。”
    做笔录的民警没接他话,继续记。
    忙到上午十点,楼下围观的人才散。
    307寝室贴了封条。
    保卫处把陈既安和周栋安排到校外小旅馆,说是先住两天,等学校统一通知。
    两人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周栋脸色差得像纸,一路没吭声。
    校门口有家小便利店,陈既安进去买水,掏兜时摸到个硬角,手一顿。
    那东西不是他的。
    一张折起来的旧帖纸,边角发黄,纸面粗,摸着发涩。
    他脑子发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想起哪来的。
    “找你半天了。”
    门口有人开口。
    陈既安转头,看见一个老头。
    灰外套,旧布鞋,手里拎个蛇皮袋,袋口露着几个矿泉水瓶。头发乱,脸上有层灰,站在冰柜旁边,看着像收废品的。
    那双眼却很亮。
    “帖在你手里,命也沾你身上了。”
    陈既安手一紧。
    “什么帖?”
    “你先别管这个。你今晚上要是还回307那种地方睡,七天够你家里办一场白事。”
    周栋在门外听见了,皱着眉走进来。
    “老头,别乱咒人。”
    老头没理他,只盯着陈既安。
    “你踩过那口秽气,身上还沾着。死的那个,临了还晓得冲个澡。你呢,耳机一戴,拿命当棉花使。”
    陈既安喉咙发干。
    “你认识许野?”
    “认不认识,没用。你只要记住,今天别回旧寝,别碰死人的东西,先把自己洗干净,指甲剪了,破鞋扔了。做完,再看帖。”
    周栋听火了。
    “你搞推销还是搞吓唬?滚远点。”
    老头还是没理他。
    “信,就活。磨蹭,就等着抬。”
    他伸手拍了拍陈既安手里的旧帖纸,转身就走。
    陈既安追出门口。
    “等等!”
    外面车来车往,人不少。
    老头已经没影了。
    周栋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学校外头全是这种神棍,专挑出事的时候捞钱。”
    陈既安低头看手里的纸。
    纸面起了毛边,中间慢慢渗出一行墨字。
    像水从纸里自己浮出来。
    周栋也看见了,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两人站了几秒,谁都没动。
    纸上只有两列字。
    先去秽。天黑前,洗头洗身,剪甲,弃破鞋。今夜不入旧寝,不碰死者遗物。
    周栋拿过来又看了一遍,脸色发白。
    “谁写的?”
    “我不知道。”
    “刚那老头塞你的?”
    “我不知道。”
    周栋把纸塞回他手里,嗓门压得很低。
    “你别跟我玩这个。我现在真受不了。”
    两人回了旅馆。
    房间不大,窗帘一拉,光就没多少。床单有股潮气,桌上放着两瓶学校送的矿泉水,标签上印着校名。
    周栋坐在床边,半天没动,随后抬手捂住脸。
    “老陈,我想回家。”
    “嗯。”
    “我真想回家。”
    “嗯。”
    “可我不敢跟家里讲。讲了,他们明天就来。来了能干吗?一起丢人。”
    陈既安把旧帖纸摊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
    许野跳下去前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我洗过了。
    这回干净了。
    周栋抬头看他。
    “你不会真信吧?”
    陈既安没答。
    “不就一张破纸吗?还有那老头,一身馊味,张口就是死啊活啊。你平时不是最烦这套?”
    陈既安还是没答。
    周栋烦了,起身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水往脸上扑。
    “操,脑子全乱了。你要洗你就洗,我躺会儿。”
    他倒回床上,翻身朝里。
    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的响声。
    陈既安盯着自己脚上的鞋。
    鞋底补了三回,边上开了口,鞋帮蹭得发白。昨晚打游戏时,他还把脚踩在许野堆起来的空外卖盒上,踩得咔咔响。
    “你踩过那口秽气。”
    老头那句又钻出来了。
    陈既安把鞋脱了,扔到垃圾桶边。又去卫生间放水,冷水先冲,等热水上来,白气往上冒。
    镜子里那张脸熬得发黄,眼圈发黑,下巴冒着胡茬。
    他盯了几秒,低声骂了句。
    “真他妈像鬼。”
    洗头,洗脸,冲身上。
    水从头顶砸下来,耳朵里那点嗡鸣淡了些。
    他挤了两回洗发水,头皮都搓疼了还没停。又拿酒店一次性指甲刀,把手脚指甲全剪了,剪完扔进马桶,按下冲水。
    换上干净T恤后,整个人轻了点。
    出来时,周栋正直勾勾看着他。
    “你还真全做了。”
    “你也洗洗吧。”
    “我没你那闲心。”
    “洗一下。”
    周栋盯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老子室友刚从窗台掉下去,你现在让我洗澡改命?”
    陈既安喉结动了动。
    “你听过许野跳前说的话。”
    周栋不吭声了。
    两人对视一会儿,周栋抓起毛巾,骂骂咧咧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前,扔出一句。
    “真有用,老子给那老头磕一个。”
    陈既安走回桌边,再看旧帖纸,纸上墨迹没变。
    可纸角下面,多了一点新痕。
    像还有下一页压在后头。
    他捏着那叠纸,指腹发麻,心口也跟着发紧。
    外头忽然响起救护车声,由远到近,停了几秒,又开走了。
    周栋在卫生间里喊。
    “老陈!”
    “干吗?”
    “你看见我那条灰裤子没?”
    “床尾。”
    “你给我拿一下,快点。”
    陈既安刚走两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里面传来个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陈既安吧?我是学院辅导员裴承远。你和周栋现在在哪?”
    “旅馆。”
    “下午两点,回宿舍楼下集合,拿证件和电脑。学校要做登记,别迟到。”
    “307还封着。”
    “保卫处会开门。还有,网上别乱发东西,别跟外头的人乱讲,懂吧?”
    陈既安握着手机,掌心又开始冒汗。
    “许野家里知道了吗?”
    那边停了下。
    “学校会处理,你先把自己管好。两点,记住了。”
    通话断了。
    卫生间门开了,周栋顶着一头湿发探出脑袋。
    “谁啊?”
    “辅导员,叫咱们两点回楼下。”
    周栋骂了一句,脸黑得难看。
    “人刚死,就催着收电脑。真行。”
    陈既安没接话。
    桌上的旧帖纸轻轻卷了下边。
    像在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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