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杭州的诱惑
富阳城内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临时充当新111师部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顾祝同的车队是在上午到达的。三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从衢州方向开过来,穿过刚刚打扫干净的战场,径直停在师部门口。上官云相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转身替顾祝同拉开车门。顾祝同穿着一身笔挺的上将军装,领口别着三颗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陈东征带着各旅团长在门口列队迎接,立正敬礼。
“顾长官,上官司令。”
顾祝同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师长,打得好啊!富阳一仗,歼敌三千,缴获联队旗,这是浙西大捷!”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到。随行的参谋、副官纷纷点头,有人掏出本子记录,有人举起相机拍照。
陈东征没有接话,侧身让开。“顾长官请。”
顾祝同走进师部,在会议室的主位坐下。上官云相坐在他旁边,陈东征坐在对面。随行的副官们鱼贯而入,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来——成箱的勋章、奖状、慰问品,堆满了会议室的角落。光是“军功章”就码了一百多枚,金属光泽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
顾祝同指着那些箱子,语气很随意。“陈师长,这些都是委员长特批的。有功人员,一一褒奖。你师在金山卫、富阳两战有功,中央都记着呢。”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富阳这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我已经向委员长报告了,委员长非常高兴。”
陈东征看着那些勋章和奖状。盒子摞得很高,红绸布扎着,看起来很体面。他想起那些在富阳外围阵地上倒下的人,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写进报告里的新兵。勋章再多,也换不回他们的命。他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顾长官,谢谢委员长。”
庆功会在师部门前的空地上举行。各旅团派代表参加,一百多人站成几排。顾祝同站在台上,面对着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官兵,声音洪亮。
“新111师,金山卫守了三个月,富阳一战全歼日军一个联队。这是我们浙江的骄傲,也是全国的骄傲!委员长来电嘉奖,号召全军向新111师学习!”他停顿了一下。“浙西大捷,必将载入史册!”
掌声响起来,不算整齐,但很热烈。有士兵把手掌拍红了,有人咧着嘴笑,有人眼眶泛红。
陈东征站在台下,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喜悦,也看到了疲惫,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打了胜仗,当然高兴。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是“全歼联队”,是歼敌两千五;缴获的不是“联队旗”,是残片。他抬起头,看了顾祝同一眼。顾祝同正在台上挥着手,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杭州城头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散会后,上官云相把陈东征拉到一边。两个人走到师部后院的一棵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上官云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东征。陈东征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陈师长,富阳这一仗打得漂亮。我和顾长官商量过了——”
他压低声音。“第九集团军九个师,向杭州发动总攻。杭州城里只有一个乙种师团,加上伪军也不到三万人。富阳一仗,你吃掉了他一个联队,杭州日军的兵力现在只剩下四五千人了。现在不打,什么时候打?”
陈东征心里猛地一跳。他当然知道杭州的重要性,那是浙江省会,是他在现代生活过的城市,是西湖、断桥、雷峰塔所在的地方。但他更知道杭州城紧邻杭州湾,日军的军舰可以从海上直接炮击市区;上海到杭州的铁路、公路都在日军控制下,增援部队一天就能到。打下杭州城,怎么守?面对海陆空三面夹击,就算把第九集团军九个师全部填进去,也守不住。从金山卫到富阳,他打的都是防御战和野战,打的是日军的中小股部队。攻城?那是另一回事。更何况是杭州这样的战略要地。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上官司令,杭州城防坚固,工事完善,当年德国顾问指导修的国防工事几乎没什么损坏就落到了日本人手中。而且杭州紧邻杭州湾,日军可以从上海和海上同时增援。一旦攻城受挫——”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上官云相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受挫?陈师长,你刚打完富阳,士气正盛。日军在杭州的兵力已经被你消耗了一部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如果收复杭州,这是抗战以来收复的第一个省城。第一个省城,你明白吗?意义重大,不亚于台儿庄。”
陈东征沉默了。他明白上官云相的意思,台儿庄是徐州会战的一部分、是胜利,但台儿庄守不住、最后还是丢了。收复杭州?在日军海陆空绝对优势下、收复容易、守住难。但上官云相显然已经听不进去劝了。
当天下午,顾祝同在师部会议室召开了作战会议。各旅团长坐在长桌两侧,陈东征坐在顾祝同右手边。顾祝同站起来,指着墙上新挂出来的杭州地区地图。
“命令。第九集团军九个师,向杭州发动总攻。新111师在富阳就地休整,补充弹药,待命进攻。”
陈东征站起来。“顾长官,新111师刚刚打完富阳,部队减员较大——可否调整任务?”
顾祝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陈师长,你的部队减员,其他部队也有减员。打仗嘛,哪有不减员的?富阳一战,证明新111师能打硬仗。杭州这一仗,更需要你们这样的部队。”他顿了顿。“补充兵员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内到达。弹药、给养优先配给新111师。你还有什么问题?”
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坐下了。散会后,陈东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桌前。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碗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顾长官和上官司令这是要拿你的部队当炮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九个师进攻杭州,谁打主攻?谁打助攻?谁打巷战?新111师刚打完富阳,减员近三千,补充兵还没到。他们让你待命进攻,其实就是让你打头阵。”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顾长官需要一场胜利。富阳的仗打得太漂亮了,他觉得杭州也可以复制。”
“你觉得呢?”
“不一样。富阳是野战,富阳城里只有一个不满编的大队,以111旅将近六七倍的兵力,打下来都费了那么大劲。杭州是一个师团,加上伪军,工事完备。更重要的是——”他放下水碗。“杭州湾在日军手里。他们的军舰可以从海上直接支援,运输船可以从上海运兵。我们打下杭州不容易,守住杭州更难。九个师填进去,也守不住。”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夕阳正在落山,把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红色。不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收操,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
“不知道。”他说。“但进攻杭州,会吃大亏。”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顾祝同和上官云相已经走进了各自的轿车,车队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中渐渐落定。他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沈碧瑶没有打扰他,端着空碗走了出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中写:“顾祝同来了,上官云相也来了。富阳的胜利让他们的胃口变大了,想要杭州。但杭州不是富阳,那是省城,是杭州湾的门户。打下容易守住难。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们。也许根本阻止不了。”
他写完,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营房里传来士兵的歌声,唱的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响。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想杭州,想那座他曾经生活过、却从未在这个时代踏足过的城市。他不记得西湖的荷花在这个季节还开不开了。但此刻他惦记的不是什么荷花,他惦记的是那些即将在杭州城下死去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