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断线
北门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围着看热闹。
是没人敢靠太近。
城砖最底下一条旧缝里,正往外渗黑水。
那水不多,一滴,一滴,顺着砖缝往下淌。落到泥里,不散,反而像活的一样,慢慢往一处聚。
几个亲兵拿石灰盖过。
石灰刚撒下去,立刻发灰。
再撒。
还是发灰。
一个年轻守兵急了,伸手想去堵,被旁边老卒一把按住。
“手不要了?”
那年轻守兵脸都白了。
沈渊赶到时,陆成岳正站在墙根外十步处。
他没有靠近。
不是怕。
是他清楚,自己看不见那条真正的线。
他能判断哪里危险,能调人压住场面,可那条从北门墙根往外接的东西,只有沈渊闻得到。
陆成岳看见沈渊,第一句话就是:“别急着冲。”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赵铁跟在他身侧,刀没收。
这回不是防妖物。
是防他。
沈渊也知道。
他没说什么。
右腕那截灰线还在发烫。
从军属棚杀到北门墙根,一路杀骨鼠、骨虱、骨化灰狼,气血已经被点数顶起来了。体内像压着一口热炉,骨头都是烫的。
可腕骨那里却又热又冷。
像有东西正在贴着他的皮肉往外看。
沈渊没有碰面板。
不能再加。
现在不是加点的时候。
现在要先把狼祭侍伸进来的这条线斩断。
黑水从墙根下渗出来。
沈渊闻得很清楚。
那不是水。
是味。
药腥,焦铁,旧骨,狼毛,黑膏。
全部被压成一条细线,从北门外接进来,穿过墙根,绕向军属棚,又往旧水脉深处沉。
狼祭侍不是随便放几只小怪进城。
它是在用这条线接凉关下面的钉眼。
也在顺着这条线碰他。
赵铁低声问:“能断吗?”
沈渊没有立刻答。
他往左走了半步。
黑水没变。
又往右走三步。
右腕灰线烫了一下。
沈渊停住。
“不是这里。”
陆成岳看向他。
沈渊又往前走。
离墙根还有六步时,两个守兵同时举盾挡在他前面。
陆成岳抬手。
“让。”
守兵让开。
沈渊继续往前。
五步。
四步。
三步。
右腕灰线越来越烫。
赵铁沉声道:“够近了。”
“还差一点。”
沈渊盯着墙根下那片黑水。
肉眼看,那只是水。
可在他鼻子里,那股味不是散开的。
它在绕。
像一根细绳绕过墙砖,绕过泥缝,最后打了一个结。
黑水最重的地方,味也最重。
可沈渊刚要抬枪,右腕灰线忽然一烫。
不对。
那股味太重了。
重得像故意摆给他看。
狼祭侍会试门,会试弩,会试人,也会放假味。
沈渊强行把枪尖偏开半尺。
真正让他右腕发烫的,不是黑水。
是黑水旁边那块干砖。
沈渊抬枪,枪尖点向那块砖。
陆成岳眼神一动。
“那里?”
“嗯。”
沈渊道:“水是给我们看的,结藏在干处。”
赵铁骂了一声:“还会骗人。”
沈渊没有笑。
如果他现在只看黑水,一枪扎进水里,断不了线,反而会把墙根彻底掀开。
沈渊把枪尖往下压。
枪尖刚碰到那块砖,北门外的狼群忽然一起低吼。
声音压得很低。
像一片湿雷滚过地面。
赵铁立刻横刀。
“来了!”
城外没有狼冲门。
可墙根下的黑水猛地往上一涌,像要扑沈渊的枪尖。
沈渊没退。
他左手按住枪杆,右手往后一拉。
不是刺。
是压。
枪尖顺着砖缝斜斜扎进去。
第一下没有扎透。
砖底下传来一声硬响。
像碰到了铁。
沈渊手臂发麻。
若是之前,这一下会把枪震开。
可现在不会。
力量顶上来以后,枪杆在他手里稳得像被钉住。
他低喝一声,腰背一起发力。
枪尖往下再进半寸。
咔。
砖下有东西裂了。
黑水猛地一缩。
城外狼群低吼变成嚎叫。
赵铁脸色一变:“有效!”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墙根旁边的泥地忽然炸开。
一只骨化狼头从泥里顶出来,半边脸没有皮,眼窝里塞着灰黑骨火。
它不是从外头冲进来的。
是被线从墙根下硬拽出来的。
目标也不是别人。
就是沈渊握枪的手。
赵铁一步上前,一刀劈在狼颈上。
骨化狼没断。
它张口咬住刀背,猛地往下一压。
赵铁半边肩膀都沉了下去,虎口当场裂开。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却没退。
“别松枪!”
“扎你的!”
沈渊没有换手,也没有去救刀。
他知道狼祭侍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松枪。
让他离开那块砖。
沈渊牙关一紧,枪尖继续往下压。
枪杆弯出一个小弧。
砖下那东西还在顶。
像一根埋了很久的骨钉,正在拼命往上撑。
右腕灰线突然烫得厉害。
沈渊眼前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鼠群爬过旧沟的声音。
骨虱钻进水洞的声音。
还有狼祭侍那种低低的、像人在骨头里说话的声音。
不是话。
是压他。
让他松开枪。
让他抬头看城外。
沈渊没有听。
他只盯着枪尖下面那块砖。
赵铁在旁边吼了一声,刀锋硬生生从狼口里抽出,反手砸在狼头上。
“沈渊!”
沈渊回了一声。
“还在。”
声音沙哑。
但清醒。
赵铁这才又补了一刀。
骨化狼头终于裂开。
沈渊也在同一刻,把枪尖往下一沉。
咔嚓。
砖下那根东西断了。
黑水猛地倒流。
不是往外冒。
是往墙根里缩回去。
旧水脉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军属棚那边也有短促的裂声。
三处连着的味,断了一截。
不是全断。
但北门墙根这里,断了。
面板闪了一下。
【破坏钉路残结】
【获得点数+35】
【同源骨器响应减弱】
沈渊没来得及细看。
他拔枪后退两步。
刚退开,原本那块干砖下面忽然塌下去一寸,露出一截灰白骨钉。
骨钉已经断成两截。
断口处,还有黑水往里收。
陆成岳快步上前,却没有靠近。
他看了一眼那截骨钉,又看向沈渊。
“能压多久?”
沈渊喘了一口气。
“不知道。”
赵铁皱眉。
沈渊继续道:“这只是北门墙根这一处。军属棚和旧水脉还在。”
陆成岳点头。
“但它这一只手,断了。”
沈渊看向北门外。
狼群还伏在两侧。
中间那条路尽头,那股药腥和焦铁味停住了。
刚才一直往城里压的味,退了半步。
很轻。
但沈渊闻得清楚。
狼祭侍退了。
不是因为床弩。
不是因为火油。
是因为它发现,他刚才一直在藏。
赵铁也看向城外。
“它知道了?”
沈渊点头。
“知道一半。”
“还有一半呢?”
沈渊握紧枪杆。
“等它真进来,它才知道。”
陆成岳忽然下令:“北门墙根撒灰,火油压住。弩手上墙,床弩转北。”
传令兵立刻往外跑。
陆成岳看着沈渊。
“它要变招了。”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
北门外,狼嚎声忽然停了。
所有狼声一起停。
城外静得吓人。
下一刻,一股烧骨头的味从门外压来。
比之前更重。
更冷。
沈渊抬头。
城墙上的守兵惊呼起来。
狼祭侍退了半步。
很轻。
可沈渊闻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城外的狼群没有再冲门。
它们全部伏了下去。
不是退。
是跪。
成片灰脊狼把头压进雪里,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声。
那声音不像狼嚎。
更像骨哨被人含在死人嘴里吹响。
沈渊忽然看见,北门外那些狼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了。
明明火把在城头。
影子却没有往后退。
它们贴着雪地,像一条条灰黑色的蛇,朝北门门槛爬来。
陆成岳脸色沉下去。
“它不冲门了。”
沈渊握紧枪杆。
“它要从门钉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