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局
王公公慢条斯理走向太子书房。
穿过后院的月门,小跑起来,还在书房门口,开口喊道:“殿下!八百里加急!北境羽檄!”
太子看了一眼插着红羽的牛皮信封,起身接过。
想来,晋王应还未抵达边军,这封急书是喜报还是……
太子扯开信封,抽出来看:
臣柳沐言死罪叩禀:陈帅暴卒,七窍流血,疑似中毒。军中人心惶惶,恐生哗变。晋王监军未到,群龙无首,臣斗死守营盘,乞殿下示下,何以安军心!
陈将军身亡?
北戎战事未开,我帅先亡。
连日噩耗,可尽了?
太子强忍着头痛站起来。尚未开口,门外皇宫传宣太监高声道:“禀太子,皇上急诏。”
————
还未走进甘露殿门前,太子先闻到空气凝固的气息。
“儿臣叩见父皇。”
“想必你已收到北军急报。”
“是,儿臣惊闻陈将军暴病身亡。”
“景儿既已抵达边军,先由他接替陈将军管着吧。”
“父皇……”
“先这样定吧。”
太子心有不甘,但父皇已决,又能如何?
“陈将军临死前留下血书,指控有人用假药毒害边军将领。”皇帝把手里的急报拍在案上。“无论涉及何人,给朕查到底。”
太子没抬头——他等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听父皇说“父皇累了”。
他说赵德贵之死事涉晋王,父皇什么都没说。他说张言顺之死淑妃宫的宫女自行投案,父皇什么都没说。有人给母后用了五年的毒药,父皇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皇的确累了。
太子看了一眼父皇的白发——不知何时又多了些。
今日早朝,父皇还在问北军的战事准备,哪曾想——
“父皇,儿臣遵旨。”
“我说的是,无论涉及何人,彻查到底。”
“是。”
“丞儿,那日和你说的婚事,莫再拖了。”皇上转过身,留给太子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吏部秦寿元的千金,秦芷月,托你母后约你中秋赏月。”
“父皇……陈将军丧事尚未……”
“退下吧。朕累了。”
————
太子拖着两条疲软的腿走出甘露殿。
他希望有一阵风吹过来,吹走脑子里的所有。
那阵风在哪里?他抬头看看他想要来风的方向……
低下头,叫车夫拿来脚踏——以往,从没用过。
车夫放下脚踏,太子踩上去时,竟觉得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回到东宫,顿觉饥肠辘辘。王公公叫膳房呈上来太子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佛跳墙和桂花山药糕。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糕。尝了一口,又叫王公公撤走。
桌上摊着萧桓的信。五天前发出的,今天才到。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下一封信,至少要等十天。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李院判是母后的人。萧桓在告诉他:查下去,会查到母后。他不查,陈将军白死;他查,母后如何自处?
他站起来,往皇后宫走去。
走到半路,停下来。他想起母后的手,枯瘦,抓他腕时力气不大。
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已远去。
他转身回东宫。
————
甘露殿。皇帝独坐,手按一份密报。内容未示,但手指压纸——与压指“景儿”、压肩太子同一只手。
“朕欠的命,该还了。”
夜色深了。
太监来传话,皇上诏淑妃。
淑妃对着铜镜细细描了眉,特意取出珍藏的“醉芙蓉”口脂——那是三年前皇上曾赞过的颜色。薄薄一层涂在唇上,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
她仔细梳好发髻,簪上赤金步摇,又让宫女将外裳熏得暖融融的,才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踏进了甘露殿。
皇上看着她进来,闭目,仰首,靠在椅背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娇羞着给皇上道了万福。
许五息光景,皇上侧了侧身子。
“爱妃,你可知罪?”
淑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跪下来。“臣妾……不知。”
皇上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唉……”
烛火晃了晃,火舌压下去,暗了些。
“今日起,就好好在宫里休息,少出门。”
淑妃抬起头。
皇上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
————
昭仪宫的门,倒也不陌生。
上月里,茯苓曾奉命送过一次药,却只在殿外将药包递给了紫婷,未曾得见天颜。今日特来跪谢送药与糕点之恩,走进殿内,只见柳昭仪正坐在榻上独弈,紫婷在一旁侍立。
茯苓不待紫婷示意,便跪了下去。
“奴婢茯苓,谢娘娘恩典。娘娘托人送来的药——”
“起来吧。”柳昭仪抬手止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你我之间,不谈恩典,只论情分。当年你母亲陶芸和我多有来往,在我最难的时候,她从未避嫌。论起来,你算是故人之后。”
茯苓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谢娘娘。”
柳昭仪朝紫婷抬了抬下巴。紫婷从身后捧出一个紫檀木盒,递到茯苓面前。
茯苓接过打开,里头叠着一块绣帕,白绢底子,绣着一枝梅花。她把绣帕展开,翻过来——右下角赫然绣着三道斜纹。
茯苓手指按在那三道斜纹上,指尖止不住一阵颤抖。
“这是你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物件。”
柳昭仪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顿了顿,随后倚着一颗白子落下。
“她走之前千叮万嘱,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入了宫,让我……务必护你周全。”
茯苓抬起头。
“承蒙昭仪娘娘庇护。”
柳昭仪将手中余下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转头看着她。
“坐下说话。”
“谢娘娘。”茯苓口中称谢,身子却依旧站着不动。
柳昭仪指了指紫婷。
“若平日里得空,多与紫婷走动。”
茯苓和紫婷对视一眼,一同俯身应诺。
“这帕子,你拿着吧。也算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柳昭仪说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茯苓躬身道了万福,再次谢恩。
————
本想再去城东药行一趟,却不曾想,才出宫门不久,便被人刺了一刀。
幸亏周德赶到,否则,沈安只怕是已命归黄泉了。
他坐在角落里,肩头的衣裳被血浸透了。
红药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开袖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忍一下。”
沈安咬紧牙关。
红药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递给他。“你自己来。”
沈安接过银针。没有麻沸散,他甚至没有闭眼。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在胸口。
茯苓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正要推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红药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值得吗?”
沉默。
茯苓听见银针从皮肉里拔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是一盏青瓷碎裂,清脆,冷冽。
良久,听见沈安站起来,那双鞋子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仁义。”
茯苓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已经凉了。
她轻轻将碗放在门槛最不起眼的角落,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她不是听不懂,她懂“活着”和“仁义”——她娘教过。
她不懂的是,沈安说这话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南疆慕王府。
萧桓站在窗前,窗外是南疆的榕树,气根垂地。
“晋王可否到达北军?”他问。
幕僚跪在身后。“王爷,晋王已抵北军。”
“陈将军怎么死的?”
“用药过量。太医署李院判供的药,晋王亲自督送。”
萧桓转过身,嘴角弯成上弦月。
“太医署李院判是母后的人,药却是从我南疆流出的。如今晋王接手了边军,这口‘毒杀大将’的黑锅,除了太子,谁敢背?兄长若想破局,就得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