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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皇上限定的破案日期,仅剩今明两日。
    连日来,周德仅今日凌晨稍作休息了两个时辰,满脑子地案发现场和各种盘问。
    张言顺之死和赵德贵被杀还没有破案,太子又交代查皇后药毒案。
    散了早朝,太子刚走出宫门,周德迎上去:“皇后娘娘的药方,臣请太医署查验了。”
    待身旁的朝臣走远了,接着说道:“开方的是张太医,昨日辞朝还乡。太医署说,张太医年事已高,回乡养老。”
    辞朝还乡?
    昨日,沈安刚发现药方不对,人就走了。这巧合,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德转身走远。
    ————
    周德刚出门,京兆尹和青萝走进来,两人齐齐跪下。
    京兆尹道:“太子殿下,淑妃宫青萝,说张言顺欠她银子,前去索债。当夜,张言顺服毒自尽。”京兆尹看了一眼青萝,“青萝怕难脱干系,前来投案。”
    索债?自杀?听上去,无有不妥。
    太子看了一眼青萝。
    “欠条呢?”
    青萝跪在京兆尹身后,手指攥着衣角。
    听太子问话,从袖子里摸出欠条,双手递上。
    欠条上写道:
    鄙人张言顺,欠青萝纹银二千两。
    欠条上画了押,压在“张言顺”签名上。
    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德。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和那欠条并置。
    “殿下,微臣在张言顺房内搜出一封遗书。与这欠条笔迹相符。”
    太子接过,打开来看:
    家业败死,亲友远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他来回看了两遍,对京兆尹说道:“青萝投案,无证据证明逼债致人死亡。让她回去。”
    青萝叩头谢恩,起身和京兆尹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匆匆回淑妃宫去了。
    “盯着她。”太子对周德说,“你再仔细看张言顺的遗书。”
    周德不解,打开那封遗书,反复咀嚼。
    “家业败死,亲友远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死不瞑目,”周德看着那句话,尾字连起来,正是“死不瞑目。”
    太子点点头,又问:“赵德贵一案呢?可有进展?”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案上。
    “殿下,赵德贵指甲里嵌着一根青灰纱线。此乃苏杭特供的‘雨过天青’锦,非富即贵不能用。微臣查证,全京城唯有晋王府侍卫的春装,统一定制的是这种料子。”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这批料子,京城里只有晋王府在用。”
    太子的手指从案上收回来:“韩光?”
    “当前,尚无确凿证据。”
    “继续查,切勿声张。”
    周德叩头。“是。”
    太子把遗书递给沈安。“你看看这个。我总觉得,这‘死不瞑目’四个字背后还有文章。”
    沈安接过张言顺的遗书,想起他坐在瘸了腿的椅子上摇摆的样子。
    这遗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上去并无异样。但他指尖触碰到纸面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脆硬。
    “殿下,这纸张不正常。”
    他把遗书凑近耳朵,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越得极不正常。太脆,太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了。
    “这纸被药水泡过,纸上应该有字,被药水隐去了。”
    太子问:“能显出来吗?”
    “臣试试。”
    沈安走回御药房,架起药炉。
    白醋、明矾、生姜汁。
    父亲教过,隐去的字迹,用这几样东西能显出来。
    他把遗书浸在药水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淡黄色的纸面上,一丝极浅的痕迹缓缓浮现——是尖锐物划破纸纤维留下的凹痕。
    一个字:
    冤。
    沈安盯着那个铜钱大小的“冤”字。
    张言顺死前用指甲在纸上划了这个字,用药水隐去,又写了那封遗书。
    “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晚,张言顺这样问他。
    此刻,他也在问自己。
    知道了,又能怎样?
    ————
    晋王明日即出征边关,特来向淑妃辞行。
    “母妃,我明日动身前去边关,你可有吩咐?”
    “你此去边关,不是为打仗。打仗的事,交给陈将军。”淑妃坐下来,“打赢了,固然好,是你的功劳。若吃了败仗,乃陈将军用兵不当。”
    晋王道:“我明白。”
    “你此一去,先把那些人嘴巴封死。”淑妃的目光不曾离开晋王眼睛半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晋王点点头。
    淑妃又说:“京城里,可还有没擦干净的尾巴?”
    “沈辞镜死了,张言顺也死了,军药案,无人再问。赵德贵也死了……”
    “我可听说,沈辞镜那个儿子……”淑妃打断晋王。
    “线头都掐断了,无从查起。”
    淑妃看了晋王一眼,没再作声。
    “母妃,皇后那边……”晋王还没说完,青萝走了进来。
    “娘娘,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亲眼看着张太医……”
    淑妃不等青萝说完,摆了摆手里的帕子。
    “知道了。”
    送晋王走到宫门,淑妃替晋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景儿,你应该清楚,娘要的是什么。”
    “母妃,景儿明白。”
    “切莫负了娘的苦心。”
    晋王跪下,叩首。
    ————
    城东,各家药铺延胡索的存货极少。
    这是最后一家了。
    沈安推开药铺的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看见沈安进来,老者正要低头重新拨算盘,看清了来人,又细细打量。
    “客官要什么?”
    “延胡索。”
    “要多少?”
    “三百斤?”
    老者停下手里的算盘,手里的叆叇晃了一下。一道光在沈安脸上划过,又爬上屋顶,不见了。
    “小店仅余三两。”
    “要了。”
    老者转身抓药,递过来的时候,随口问道:“客官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
    老者的手停在柜台上方。
    药包挂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来,回转了一圈,停下来,又回转。
    药包还没停下来,老者道:“三百斤延胡索,不是小数目。敢问客官……”
    沈安抓住老者手上还没停稳的药包:“救人——边关将士的性命。”
    老者把药包压在沈安手上。
    “太医署,有位沈医官,客官可曾听过?”
    “沈辞镜,家父。不幸已仙逝。老板问的可是此人?”
    老者中指和食指并拢微曲,叩了叩沈安压着药包的手。
    “延胡索,所解何毒?”
    沈安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微曲,叩在老者手背上。
    “草乌、细辛、洋金花,还有白芷。”
    老者嘴角的白须极细微地跳动——沈安数过,是三下。
    “沈辞镜大人来过。他说这药不是治病,是杀人的。”他蹲下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盒。
    锦盒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行至门前。关上右边的门,弯腰蹲下。在门墩和门槛间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客官,不妨打开匣子看看。”说着,把铜钥匙递过来。
    沈安把手里的药包搁在柜台上,接过老者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锦盒上的铜锁。
    锦盒里,躺着一张折着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了三折,沈安展开来看。赫然,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写着: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沈安摩挲着纸上的字——从第一个字开始,直到最后一个。
    痛不欲生。
    沈安无法想象一生从医的父亲看到送往边关药材清单时,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这是沈大人写的方子,让我收着。说如果他出了事,有人来大量采办延胡索,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来采办的人。” 老者说。“你拿走吧,兴许救得了人。”
    沈安把方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家父还说了什么?”
    老者摇摇头。
    沈安躬身谢过老板,拎着药包,转身往外走。
    “两百斤延胡索,半月后来取。” 身后,老者道。
    ————
    药铺出来,是一条一马来地远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行人。
    沈安走了一段,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传进耳膜——约莫七步开外。
    他加快步子,往巷子尽头走去。手暗暗伸进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
    陡然身后一阵风袭来,那脚步声近了,几近贴身。他猛地转身,银针刺出去,没有刺中。
    回头去看,那人脸上蒙着布,正抽着腰里的长刀。
    沈安又从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双手护在胸前。
    就在那人重新扑过来之时,巷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周德从巷口奔过来。
    那人转身就跑。
    沈安拔腿去追那人。
    奈何自己身无武功,那人转眼无影无踪。
    周德冲到沈安面前,一把拽住他,上下看了他一番。
    “你没事吧?”
    沈安把银针收回去。
    “多谢周大人。”
    下次,绝不能再受这等窝囊气了。
    沈安咬着牙关,狠狠地握紧拳头。
    ————
    回到东宫,沈安把药材交给太子。
    太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可有线索?”
    沈安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
    “这是家父留下的。边军的金创药里加了洋金花,止痛极快,但极易成瘾。”沈安又掏出张言顺的遗书,一并递给太子。“遗书上有隐形字,用药水显出来了。”
    太子接过,看着沈辞镜写的药方,和张言顺遗书上那个“冤”字。
    “你有何打算?”
    “当务之急,微臣须开出方子,先止住将士的毒。”
    “去吧。”太子点点头。
    沈安道:“殿下,还有一事。微臣采办的延胡索,原本只有三味辅药。但回到东宫拆封查验时,里面竟多了一味‘草乌’。”
    太子目光一凛:“你是说,有人进了你的药房?”
    “药包封口完好,但这草乌确实在包内。除非……”沈安顿了顿,“除非有人能在不拆封口的情况下塞进去,或者,这药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经手的那一包。”
    “会不会是那黑衣人调了包?”周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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