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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封闭、配方与第一道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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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金属吞掉空气的声音。
    不是被人关上的。是它自己合上的——我回头看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滑入墙壁的凹槽里,边缘的蓝色荧光像焊枪一样闪了一下,彻底封死了缝隙。
    “操。”
    阿帕奇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用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里渗出血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在金属地板上滴出细小的啪嗒声。刚才为了给我们争取钻进门的几秒钟,他用刀架住了一次怪物的锤击,那一下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半边身体都麻了。他的右手现在有点抬不起来。
    笛哥滋的状态更糟。
    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不是说话,是那种极低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呓语,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我走过去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反应。我又拍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大得像两个黑洞。
    “它们在这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在这道墙后面,在底下……到处都是。”他又低下头,抱着头,继续呓语。
    我心里沉了一下。他听到了那些东西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那个挂在脖子上的白色石头牙饰,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他和这片废墟之间的联系。
    我直起身,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像一个值班室,或者一个小型控制间。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已经坍塌的金属桌子,桌面上散落着一些已经完全碳化的纸张残片和几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的设备残骸。墙角堆着几个破碎的、像玻璃一样的容器,里面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液体痕迹。
    房间的角落里,长着几簇东西。不是那种蓝色的苔藓。是一些颜色更深、更接近褐绿色的东西,贴着墙角根部生长,像是一种真菌。它们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长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是某种老房子的墙根下会长出来的霉菌。
    但更让我注意的是另外一种东西——几株长在裂缝里的小植物。
    它们很小,最高的不过手指长,叶片呈狭长的椭圆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纹路。颜色不是那种被污染过的灰白色或浅蓝色,而是保持着一种看起来相对健康的深绿色。它们长在墙角一条细小的裂缝里,根部似乎扎进了金属板下面极浅的一点土壤中——那可能是整座废墟里唯一没被蓝色苔藓完全覆盖的地方。
    我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着看它的叶片背面和茎秆的断面。
    我认出来了。这是一种在亚马逊雨林里很常见的药用植物的近亲——当地人叫它“马兜铃藤”。它的汁液有很强的抗菌作用,在某些部落里,巫医会把它的叶子捣烂敷在被毒虫咬伤的伤口上,能有效抑制感染和消肿。但它的根更值钱——切碎了泡在水里,能治拉肚子,还能止住轻度内出血。当然,得注意剂量。这玩意儿吃多了有毒,会伤肾。
    我看了一圈墙角,一共发现了大概八九株这种小植物。不多,但足够配几副药了。
    “笛哥滋,”我回头叫他,“你包里那个醋罐子还在吗?”
    没有回答。
    “笛哥滋?”
    他依然蹲在角落,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阿帕奇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神,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醋……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后背那个用兽皮包着的小陶罐。“还在……”他把罐子解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碰撞罐壁的声音沉闷而饱满。至少还有大半罐,应该够用。
    我又走回那片墙角,蹲下来,用手术刀小心地挑了四五株比较粗壮的马兜铃藤,连根一起挖出来。根部的泥土是一种深黑色的、带着油润感的腐殖质,闻起来没什么异常气味。我把根须切下来,用刀背刮去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肉质。然后我把它们放在一块干净的金属板上,用刀柄慢慢捣碎。
    汁液渗出来的时候,一种非常辛辣、带着强烈泥土气息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散开来。不算难闻,但很冲,像在拧一块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老姜根。
    “阿帕奇,把伤口露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用牙咬着衣领把右肩的伤口露了出来。那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皮肤紫红,肿得发亮,中心有一道四五厘米长的裂口,是被怪物锤子上的金属碎片划开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不是正常愈合的那种白,是皮下组织缺血坏死的前兆。如果不处理,用不了多久就是败血症。
    我把捣好的马兜铃根汁液敷在伤口上。深褐色的药泥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阿帕奇整个人猛地绷紧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汁液有很强的刺激性,像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细碎的辣椒面——但几秒钟之后,那股刺激感会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微弱的麻木感,像有一层冰敷在上面一样。
    阿帕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团正在渗着汁液的药泥,又抬头看了看我。
    “这是什么?”
    “一种草根,”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残留汁液在裤子上擦了擦,“能防感染。但只能撑两天。”
    我把剩下的几株连根一起包进一块干净的布头里,塞进笛哥滋的背包。然后又掰下一小块,扔进醋罐子里泡着。醋酸能萃取出根茎里更多的有效成分,到时候如果需要内服或者冲洗更深的伤口,泡过醋的药汁效果会更好——这是我从一本关于民间草药的笔记里看来的。
    做完这些,我才开始认真翻看桌子上那些碳化的纸张残骸。
    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纸张变成了黑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但我找到了一块相对保存得好一点的东西——不是纸,是一块薄薄的金属片,像是某种铭牌或者标签。表面的涂层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用指甲刮掉表面的氧化物之后,露出几行模糊的刻字。
    英文。
    “Project M · Sample-07 · Harvest Cycle 3 · Status: Incomplete —— 培养体拒绝‘耦合’,出现记忆残留。已执行三次诱导。结果:失败。建议:启动《焚化预案》。”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体的小字,笔迹和前面的刻印不同,像是有人在标签背面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但那首歌。它在重复那首歌。这首歌从哪里来的?是谁教给它的?”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感觉后脊梁一阵发凉。
    笛哥滋刚才蹲在角落哼唱的那段旋律——那段我在废弃村落祭坛底下听到过的旋律——和这个被关在培养容器里的东西学会的旋律,是不是同一首?
    我攥紧那块金属片,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阿帕奇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没问是什么。他只是用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得尽快找到能出去的地方。”
    “我知道。”
    “不只是这个房间。是整个废墟快要塌了。”
    我抬头看他。他指了指脚下——我刚才没注意到,金属地板的接缝处,正在渗出一种极细极细的蓝色液体。不是从墙上的沟槽里流出来的,是从地板下面,像是地下水位正在上升一样,慢慢渗上来的。
    那种液体的味道我认得。烧焦的绝缘皮混着铁腥味。时序结晶溶解后的液体。
    如果整座废墟的核心——那个培养容器里的东西——刚才被我的手术刀撬开了一条裂缝,那么它的“血液”正在慢慢地渗透这整座建筑。我不知道被这种液体淹没的后果是什么,但我不想亲自验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药渣。
    “走,找出口。”
    笛哥滋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恍惚感。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路。那边……有条更快的路。”
    他指了指房间深处一扇被杂物堵住大半的小门。
    我和阿帕奇对视了一眼。他握紧了黑曜石长刀那只还能动的手。
    “带路。”
    我们推开那堆杂物,侧身挤进那扇小门,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身后的房间里,墙角的蓝色液体还在缓慢地、无声地往上蔓延着。
    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冰凉,表面覆盖着那些细密的沟槽和发光的蓝色纹路。我贴壁前进的时候,耳朵离墙壁非常近——近到我能听到墙壁里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那种咔嗒声。
    是一种心跳声。
    极其缓慢的,极其深沉的,像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巨兽,正随着墙壁上那些蓝色纹路的每一次脉动,缓慢地收缩着它庞大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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