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支援
第二天辰时刚过,府城的人到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整队。十二骑快马从镇子南边的大路上奔过来,马蹄踏得石板路噔噔作响。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腰间挂一块铜牌,脸型瘦长,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办案留下的精明气。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劲装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身上都有灵力波动,但不强,应该是府城衙门自己的修士。
再往后是八个带刀的差役,其中两个抬着一口木箱,箱子不大,但抬得极小心,像是里面装着什么金贵东西。
苏云卿在客栈门口迎他们。两人见面没有寒暄,青衣官员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苏先生,这是府尊的批文。封印所需的一应物资都带来了,府尊说了,桃源镇的案子优先级提到最高,一切用度可以先支后报。”
苏云卿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头:“主裂隙在西岭村,镇上还有几处小的,分布比较分散。”
“我们带了两个封印师,镇上那些可以同时进行。西岭主裂隙需要你亲自去。”
苏云卿把桃源镇目前裂隙分布的位置重新标注了一遍,递给青衣官员一份副本。“优先封水井附近那条暗河支脉,其次是洼地那个聚阴坑——坑里的封印撑到后天就得重做,有劳你们了。”
“放心。”青衣官员转身去安排人手。
林真站在客栈门边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官方机构如何运作——效率比他想象的高得多。十二个人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经分好组、领了材料、确认了位置,各自朝各自的目标去了。
“小林。”苏云卿叫他,“跟我去西岭主裂隙。”
林真点头。
去西岭的路上,他发现队伍多了几个人。除了苏云卿、剑修、秦姐和少年之外,青衣官员带了两个封印师同行,还有四个差役抬着那口木箱。
剑修今天没有走前面。他走在队伍中间,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剑始终没有出鞘。林真注意到他的右手偶尔会垂到剑柄旁边,像要握又松开,像是在提醒自己今天不能出剑。
“手痒?”林真问。
“有一点。”剑修诚实回答,“习惯了每天握剑。不让出剑,像少了只手。”
“本命剑修对本命剑的依赖是全天候的。”苏云卿走在前头,没回头,“这和修为高低没有关系。所以很多剑修宁可把本命剑封在体内温养,也不愿意让剑离身超过三尺。本命剑碎了口,最好的修复方式是熔掉重新祭炼,但祭炼期间剑修本人会非常难受。”
剑修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林真把这点记在心里。本命剑对剑修的重要性,前世文献里提过,但苏云卿这种临床诊断式的解释是任何资料都没有的。这是活的见识,比书上的死字值钱得多。
到了西岭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的裂纹比昨天更多,暗红色液体渗出的速度却慢了,像是树里已经没什么可渗了。剑修在经过老槐树时停了一步,手掌贴了一下树干,然后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他的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
苏云卿在主裂隙前面停下。才过了一天,焦黑的裂口又往外扩了少许,边缘的岩石表层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剥落。裂隙中心弥漫着的黑雾比昨天更浓,雾气翻滚的速度肉眼可见。
“封印师,准备布阵。”青衣官员指挥四个差役把木箱放下。
木箱盖子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林真眼前一亮。
黄纸符箓叠了半箱,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纸面上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由筑基以上的修士亲手灌注过灵力的东西。符箓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朱砂匣,都是满的。最值钱的是一块拳头大的乳白色玉石,玉石中心有一团流动的金色液体,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光。林真脑子里那本书动了——这不是玉石,是灵石。天然的灵力储能体,封印阵最好的能量核心。
“府尊这回是真出血了。”苏云卿拿起那块灵石掂了掂,“这块中品灵石,够衙门用半年了。”
青衣官员笑了笑:“府尊说了,桃源镇这案子涉及异界法则,不能按常规流程走。只要能封住,用了就用了。”
两个封印师开始在主裂隙周围布阵。他们的手法和苏云卿完全不同——苏云卿是一笔画到底,简洁利落;这两个封印师是反复叠压,一层符箓一层朱砂再一层符箓,像是在做千层糕。慢,但极稳。每一个符文落位之前,都会先用手指在符文位置虚划一遍,确认没有偏差,才落笔。
林真站在旁边看,脑子里那本书开始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一页页翻动。不是识别目标,是他在主动对照——把眼前封印师画的符文和苏云卿昨天画在井口、画在洼地的阵纹做比较。虽然原理看不懂,但走势、节点、收笔的力度,还有封印成型时的光晕颜色,是有规律可循的。
他发现每一笔细微的偏差都导致光晕偏移了一点点。两个封印师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外围阵纹全部铺好。青衣官员向苏云卿点了下头。
“开始吧。”苏云卿把灵石放在阵眼位置,退开几步。
灵石落位无声,但整个阵法瞬间亮了。淡金色的光从外围十二个节点同时亮起,沿着阵纹往中心汇聚。灵石中心那团金色液体剧烈翻涌,源源不断地往阵法里输入灵力。裂隙里的黑雾猛地往内收缩,像被烫到手指的人本能地往回缩手。
然后裂隙开始缩小。
不是昨天那种一寸一寸慢慢缩,而是可以丈量为单位的肉眼可见地收窄。不到片刻,整条裂隙只剩最后一丈长的一道窄缝,缝隙边缘的焦黑岩石开始褪色,恢复成普通的灰白色。
“稳了。”青衣官员擦了一把汗,声音明显松下来,“主裂隙封到这种程度,剩下的残缝可以用常规封印慢慢收拢。不会再扩散了。”
秦姐问了一句:“污染会不会已经扩散到镇子外面去了?”
“被污染的土壤和地下水,需要后续定期洒盐养护,持续大概一个月就能恢复。污染最严重的那片地段——比如西岭村这一带——建议暂时不要有人进入。不过不用担心,”青衣官员收起手里的地图,语气平稳,“只要主裂隙被封,新生亡灵碎片不会再出现。现有的碎片失去源头的法则供给,三天之内会自行消散。”
林真听完这话,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动了一下。三天。从穿越到今天,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明确的倒计时。
苏云卿站在裂隙旁边,看着残存的黑雾在阵法的压制下缓慢消散,表情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他等了片刻,确认大阵运转稳定,才转身面对林真。
“你的事,我跟府城来的同僚提了一下。你想学修仙。”苏云卿开了口。
林真心跳快了一拍。
苏云卿指了指那口木箱,“府城衙门批了一枚开窍丹作为这次事件的协助奖励。我已经替你要到了。”
林真接过苏云卿递过来的小木盒。盒子很小,比他的手掌还短一截。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颗黄豆大的药丸,漆黑如炭,表面有几丝极细的银色纹路不断闪着微光。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个世界的善意——陈玄、秦姐都帮过他。但苏云卿是第一个把他从“围观者”正式带到“入门者”门口的人。
“多谢苏先生。”他说。
“别急着谢。”苏云卿摆了摆手,“开窍丹只帮你结第一个气旋。药效入体之后会剧烈排异,你那两个时辰会很不好受。而且开窍成功之后,需要功法才能继续往上走。”
“功法我写。昨天晚上我在客栈已经拟了个草稿。”苏云卿从袖子里取出几张折叠好的素纸,展开给他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端正。他指着其中一段说:“《归元诀》——这不是什么高级功法,也许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功法替换,但足够打基础。我特意选了这部,因为它从开窍到筑基的路径最平顺。”
林真接过素纸。纸很薄,被折了又折,折痕处略微发毛,但没有一个字墨迹花掉。墨是昨晚秦姐帮少年研磨时一并多磨出来的。他扫了整张纸一遍——口诀、行气路线、注意事项全标注好了。
“挥剑三千次和《归元诀》,两者不冲突。每天早晨先挥剑,再练功。两个时辰,你自己安排好。苏某能送你的地基,就这些了。”苏云卿说着,把一张折好的符纸压在木盒底下,没有解释用途。
剑修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本命剑碎了口,温养期间我也不能真正动剑。你练剑的时候可以问我,不过我不保证教得有多好——我以前没教过人。”
“够用。”林真说。
剑修轻轻笑了一声。苏云卿没有笑,但他把目光往远处的田野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一件事。”青衣官员走到林真面前,“土地公陈玄的下落,府城已经派人去查了。你如果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可以托苏先生转交给我。天庭对土地神的失踪案件处理得很慢,但府城衙门可以先用协查令把他的神位锁定在桃源镇范围,至少不会被当成擅离职守处理。”
“他被当成了擅离职守?”
“目前还没有。”青衣官员顿了顿,“但如果一直没有线索,流程走完,上面会判定他失职。”
林真把木盒和素纸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收好。在桃源镇的这几天,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陈玄的失踪被定性为失职。那个矮小的土地神拿出自己的神位刻痕反复推算法则对冲,他不是擅离职守。他是去堵他不知道能不能堵住的缺口。
“帮我查一件事。”林真说,“他的碑石上刻的是‘有求必应’,他的庙未毁,只是香火断了。如果神位还在,但神识接触不到——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被隔绝了,被某种更强的法则阻断,而不是自己跑了?”
青衣官员看着他,好一阵没搭话,最后缓缓说道:“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种情况,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介入调查。我会把这种可能附在协查令的备注里。”
苏云卿在村口老槐树下远远朝林真招了招手。“回去了,小林。”
林真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皮上的裂纹还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但速度极慢,像一滴眼泪分了几个时辰才滑下来。他转身跟上队伍。
回桃源镇的路上,少年走在他旁边。他这两天被裂隙和躯壳吓得不轻,今天总算恢复了些话多。
“你练功要到筑基得两年,是吧?”
“看天赋。”林真说。
“那等你筑基了,我们再来找你。”
“为什么要找我?”
少年想了想。“因为你是个会算裂隙节点的人。府城里能算的没几个,能算还不要钱的,一个都没有。”
秦姐在少年后面走着,忍不住嗤了一声。少年回头朝她做鬼脸,随即追到苏云卿身边去了。
林真走在队伍后面,摸了摸怀里的木盒。从昨天到今天,两天时间,他拿到了开窍丹,拿到了功法,拿到了每天不应该间断的练习时间。这是他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拿到的第一份确实的、可以一步步走下去的地图。
还有一个人——矮小、拄杖、老说些拐弯抹角反教人回味以后才明白的话——还没找到。他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