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顺义王!【加更】
三万铁骑踩着冻土南下,马蹄声碎,传出去几十里。
俺答汗骑在那匹枣红大宛马上,裹着黑貂裘,腰间挎着弯刀,没戴盔。
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他不在乎。六十多了,这条路他走过不下十回。从阴山到长城,从草原到汉人的城墙底下。每一次都是去了就打,打完就抢,抢完就走。汉人的边镇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一推就倒的东西。土墙,破弓,站不稳的兵,一冲就散。
庚戌年那回最痛快。八万骑直扑古北口,守军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跪在地上哭。他连城都没攻,绕过去,一路打到京城脚下。
汉人的皇帝躲在紫禁城里不敢出来,满朝文武吓得尿裤子。
最后是他自己退的兵——不是打不下来,是没必要。
那时候的明军,烂到了骨子里。
可这一回不一样。
第一份探报是昨天夜里送来的。哨骑从古北口方向回来,跑死了两匹马,人也快废了。
“古北口加筑了外墙,比三年前高了一丈。城头上架了火炮,数不清楚,至少三十门。守军换了番号,不是原来那批。”
俺答汗听完没吭声。加了墙,架了炮,换了兵——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草原上的汉子,不怕墙高,不怕炮多。但这三件事搁在一起,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在认真经营这条防线。
不是敷衍了事,不是拿几车石头堆一堆交差。是下了真功夫。
今天清晨,队伍刚拔营走了不到二十里,前锋营的斥候又回来了。这一回带回来的消息更详细,也更不好听。
“蓟州总兵戚继光,两年前到任。到任后整编蓟镇九路边军,淘汰老弱,招募浙兵三千充任骨干。城防重修,火器增配。古北口、喜峰口、马兰峪三处关隘全部加固。各隘口之间修了联络墩台,狼烟半个时辰能传遍全镇。”
斥候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帐内几个台吉的脸色已经变了。
黄台吉骑在马上凑过来,压低了嗓子。“父汗,这个戚继光——”
“我知道他。”
俺答汗打断了儿子。
戚继光。浙江打倭寇出身。听说用的阵法跟别人不一样,十二个人一组,刀、枪、盾、火铳混编,专克骑兵冲阵。在东南沿海杀倭寇杀出了名,被调到蓟州来了。
俺答汗攥了一下缰绳。
枣红马感受到力道的变化,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冻土。
“走。”
队伍继续南下。第二天傍晚,扎营的时候,第三份探报到了。
这一份是从蓟州城附近潜回来的细作送的。细作是个汉人商贩,在边境混了十几年,两头吃饭。他的消息一向可靠。
可靠到让俺答汗不想信。
“蓟州城墙加高至四丈二。外壕拓宽至三丈,注了水,结了冰,冰面上撒了铁蒺藜。城头火炮五十四门,其中红夷大炮六门。城内驻军一万二千人,另有马芳部骑兵五千驻扎在密云,随时可以增援。”
辛爱把这份情报念完,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阿力哥第一个开口。“四丈二的墙……咱们的云梯最长的才三丈五。”
“不攻城。”巴雅思哈勒提醒他,“大汗在长生天面前发过誓。”
阿力哥抿了一下嘴,没再说话。
俺答汗坐在帐中的毡垫上,手里捏着一块风干的牛肉,没吃。
四丈二。五十四门炮。一万二千守军。外加密云的五千骑兵。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庚戌年他打到北京城下的时候,沿途的边镇守军加起来不到两万,大半都是老弱残兵,刀都拿不稳。蓟州那时候的城墙,有好几段都塌了,拿土坯糊着,一脚能踹个窟窿。
才过了多少年?
——不对,不是年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换了人,就换了一切。
戚继光。还有那个胡宗宪。
两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搅得他心里发堵。这不是一个两个能打仗的将领,这是一整套在运转的东西。从朝堂到边关,从银子到兵员,从火炮到城墙——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这套东西,他在草原上没见过。
俺答汗把牛肉扔进碗里,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
“围城的话,”他开口了,帐内所有人同时抬头,“他们城里粮食够吃多久?”
黄台吉翻了翻手里的羊皮纸。“细作说,蓟州城内囤粮至少够三个月。戚继光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粮仓、积军粮。”
三个月。
俺答汗没说话。草原上的骑兵,长处是来去如风,短处就一个字——耗不起。三万人的吃喝,三万匹马的草料,在汉人的地盘上待三个月?
这仗还没开始,帐面上就已经不好看了。
但兵不能不发。
可他不动,察哈尔人就敢来咬。不是为了把汉那吉一个人,是整个土默特部的筋骨撑不撑得住的问题。
他的孙子跑到汉人那边去了。如果他连动都不动一下,草原上的人会怎么看他?老了,怂了,连自己家的崽子都护不住——这种话一旦传开,比输一场仗还要命。
所以必须去。
哪怕是做样子,也得做出来给所有人看。
第三天。
队伍翻过一道矮岭,长城的轮廓已经能隐约看见了。灰蒙蒙的一条线,横在天边,像大地上一道结了疤的伤口。
俺答汗勒住马,举起手。
三万骑兵陆续停下,马嘶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候,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不是军中的哨骑,是从板升城方向过来的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扑倒在地,浑身是土。
“大汗!板升城急报!汉人那边传来消息——”
俺答汗低头看着他。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双手举过头顶。那是从汉人城镇的布告栏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烂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黄台吉接过纸,扫了一遍,脸色一瞬间全变了。
“父汗……”他咽了一下,“汉人朝廷下了旨。封把汉那吉为——顺义王。在蓟州城外立汗帐。”
帐——汗帐。
这两个字砸进俺答汗的耳朵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说一遍。”
黄台吉的手在抖。他把纸递过去。
俺答汗一把抓过来。他不认识几个汉字,但“顺义王”三个字他认得。这三个字被写得特别大,朱红的印戳盖在旁边,刺眼得很。
顺义王。
他的孙子。被汉人封了王。
不是关起来当人质。不是拿来要挟谈判。是——封王。立汗帐。
这意味着什么,俺答汗比任何人都清楚。
汉人不是在养一个人质。他们在养一把刀。一把随时可以捅进土默特部心窝子里的刀。
把汉那吉有了“顺义王”的名号,那些被他吞并过的小部族——乌拉特、茂明安、四子部——那些表面上臣服实际上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人,就有了另一个选择。不用跟俺答汗干,跟他孙子干就行。汉人在后面撑腰,开互市,给铁器,给茶叶,给布匹。谁跟把汉那吉走,谁就有饭吃。
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毒。
俺答汗的手攥着那张纸,指骨咯咯响。
周围的台吉、那颜们一个个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各异。有惊的,有怒的,也有几个眼珠子转来转去——在盘算什么,俺答汗看得出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珠子转来转去的。
“该死的汉人!——”
俺答汗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辛爱往后退了半步。
巴雅思哈勒的手按上了刀柄,不是要拔刀,是下意识的紧张反应。跟了大汗四十年,他太熟悉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俺答汗一把将那张纸攥成团,猛地砸在地上。
“他想用我的孙子,来分我的部族?”
没人敢接话。
三万骑兵静静地列在矮岭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长城横亘天际,灰色的墙体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俺答汗盯着那条线。
他答应过克哈屯,围而不打。在长生天面前发过誓。
可汉人这一手——
他的右手缓缓落在刀柄上,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拢。
“传令。”
所有人同时绷直了身体。
“全军——加速。”
枣红马被狠狠一夹,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长城的方向冲了下去。三万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骤然炸开,冻土上的碎冰被踩得飞溅。
巴雅思哈勒追上来,扯着嗓子喊:“大汗!到了城下——打还是不打?”
风把这句话撕成碎片。
俺答汗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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