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张居正登门!
桂花的甜味还没散尽,天就亮了。
张居正一夜没睡。
那封信搁在枕边,薄薄一张纸,压得人翻不了身。顾氏半夜醒过一回,见他睁着眼盯着帐顶,没敢问。
卯时刚过,张居正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
小厮端了碗粥过来,他摆摆手,没接。
袖中那封信贴着小臂,纸张的边角硌着皮肉。
——该去了。
徐府在东城,离张居正的宅子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头一回走,是嘉靖三十二年,他刚中进士,拜在徐阶门下。那时候徐阶还是礼部侍郎,府上的门槛比现在矮半截,但张居正每次去,都要在门外站上一刻钟,理理衣冠,捋捋思路。
后来的事,不必细说。
师生之间的裂痕,不是一天撕开的。是一刀一刀割的,每一刀都不深,但刀刀见血。
张居正跟了赵宁之后,徐阶没说过一句重话。朝堂上碰见了,还是笑呵呵地叫一声“叔大”,跟从前没两样。
但张居正清楚,那笑里头的东西变了。
从前是器重,现在是客气。
客气比翻脸难受。
轿子在徐府侧门停下。张居正没让人通报,自己提着袍角下了轿。
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小跑着进去禀报。
张居正站在门外,没进去。
——这个门槛,今天格外高。
不是因为徐阶。是因为他自己。
拿着别人的信来求自己的老师办事,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可赵宁把信交给他的时候,那句话说得明白——“你只管把信给他,他会明白的。”
赵宁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既然让他来,就说明徐阶会答应。问题是——凭什么?
脚步声从里头传来。不是门房,是徐府的管家,亲自迎出来的。
“张阁老,我家老爷请您书房坐。”
张居正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月洞门,书房在最里头的一进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书房门开着。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往外看。见张居正进来,搁下茶盏,站起身。
“叔大来了。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个“坐”字,干净利落。
张居正行了个礼,在下首坐了。
徐阶重新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一大早来,没吃饭吧?”
“吃过了。”
没吃。但这不重要。
徐阶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搁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
“说吧。云甫让你来的?”
张居正的手在膝上顿了一下。
直接问了。连铺垫都省了。
——老师还是老师。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什么弯弯绕绕到他跟前都是直道。
“是。”
张居正没绕,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赵阁老让学生带一封信给老师。”
“学生”两个字出口,张居正自己都愣了一瞬。
有两年没这么叫了。
徐阶的手伸出来,接信的动作很慢。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停了一息。
拆开。
展信。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徐阶的视线在信纸上移动,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起来,搁在桌上。
“九边总督。”
张居正没接话。
徐阶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那两棵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歪歪斜斜。
“叔大,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学生知道。”
“大明开国二百年,从没有过这个官衔。三边总制已经是极限了,九边总督——统辖九镇,节制所有总兵官。这不是封疆大吏,这是……”
徐阶没说下去。
张居正替他把话接了。
“是把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到一个人手里。”
“对。”徐阶转过身,“朝堂上会炸锅的。言官的奏疏能把通政司的门槛踩塌。高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六部九卿没一个会同意。”
“所以赵阁老才请老师出面。”
徐阶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无奈的笑。
“云甫这个人……”徐阶摇了摇头,“他算准了我不会拒绝。”
张居正没应声。
徐阶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看得很慢,逐字逐句,连标点都没放过。
看完之后,把信收进袖中。
“这件事,我尽全力。”
张居正的脊背微微松了一分。
“但是——”
徐阶竖起一根手指。
“能不能办成,我不敢打包票。内阁那边我能周旋,言官那边我能压一压。但高拱那头,不是我能动的。云甫要是搞不定高肃卿,我这边做再多都是白费。”
张居正站起来,躬身一揖。
“老师肯尽力,就够了。高拱那边,赵阁老自有安排。”
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走。”
张居正重新坐了。
徐阶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搁下。
“叔大。”
“学生在。”
“你跟了云甫几年了?”
“三四年。”
徐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三步以后的。你替他跑腿,替他办事,但你想过没有——他最后要走到哪一步?”
张居正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
赵宁的棋盘太大了。大到张居正有时候站在棋盘上,分不清自己是执棋的人,还是棋子。
徐阶看着他的沉默,又笑了一下。
“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回去告诉云甫,他交代的事情,我会尽力。但能不能批下来——”
他停在门槛上,回过头。
“看他的了。”
张居正跟着站起来,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到月洞门,身后传来徐阶的声音。
“叔大。”
张居正停住,回头。
徐阶站在书房门口,槐树的枯枝在他头顶交错,人显得又瘦又老。
“替我问云甫一句话。”
“老师请说。”
“希望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张居正的肩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张居正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