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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徐阶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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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甫。”
    徐阶的手捏着那份奏疏,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愤怒的颤,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疲倦。
    赵宁跨进值房,顺手带上门。
    值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盏里的油快要见底,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拉出一片晃动的影。
    徐阶把奏疏递过来。
    赵宁接了,低头一扫。
    辛自修和胡应嘉的联名弹章,跟小太监传的口信一字不差。弹劾徐阶纵容家人在松江华亭侵占民田,数目——二十四万亩。
    二十四万亩。
    赵宁的手指停在这个数上。他下午在户部算的那笔账,田亩差额是一千五百顷,折算过来大约十五万亩。辛自修直接写了二十四万亩。
    多出来的九万亩,有真有假。真的那部分,是徐阶族中子弟经年蚕食所得,赵宁的账册上查不到,因为那些田压根没走官府的过户手续。假的那部分,是高拱故意注的水——数字越大,动静越大,朝野上下的口水就越多。
    高拱在赌。赌徐阶不敢认,也不敢查。
    赵宁把弹章搁在桌上。
    徐阶没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赵宁,两手交叉在身后。
    沉默了很久。
    “云甫,你在户部翻了一下午的册子。”
    不是问句。
    赵宁拉了把椅子坐下。“翻了。”
    “翻出什么来了?”
    “南直隶十年田亩增减的底数。”
    徐阶慢慢转过身。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七十二岁的人了,在内阁熬了十几年,从严嵩手底下活过来,从嘉靖手底下活过来,现在反倒被自己的高拱逼到了墙角。
    “底数是多少?”
    赵宁没立刻答。他看着徐阶,看了好一会儿。
    徐阶抖了一下,跟被人拿针扎了似的。
    “不用你说了。”徐阶走到桌边,重重地坐下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闷响。“我自己家的账,我比你清楚。”
    赵宁没接这句话。
    徐阶盯着桌面,半晌,开口了。
    “二十四万亩,那是高肃卿往大了吹。真正挂在徐家名下的——连带族里各房——十八万亩出头。”
    十八万亩。
    赵宁在心里把这个数翻了一遍。比他算的多三万亩,比弹章上少六万亩。这个数字不算离谱,但放在台面上一摊开——松江一府之地,徐家一族占了将近五分之一的耕田。
    够要命了。
    “高肃卿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徐阶的手按在那份弹章上,“他要的不是我下狱,也不是我退田。他要的是这把椅子。”
    一把手的椅子。首辅。
    赵宁没吭声。
    “他等了十年。严嵩在的时候他等,我在的时候他还等。”徐阶忽然笑了一下,干涩的笑,没多少声音。“等得太久了,人就不讲究吃相了。”
    赵宁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天全黑了,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隐约透出光。那位新帝登基才一个月,昨晚在三个清倌人的琵琶声中过了一夜,今天早朝都免了。
    天子不管事。内阁成了真正的战场。
    “徐阁老。”赵宁开口了,“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徐阶的手从弹章上移开,搁在膝盖上。他盯着赵宁,许久。
    “云甫,我打算上疏请辞。”
    赵宁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份弹章递上去,明天六科廊就会炸锅。高肃卿手下的言官不止辛自修和胡应嘉两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他是要用弹章把我活埋。”
    徐阶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拎得干净。
    “我要是硬扛,扛得过吗?扛得过。朝中还有人认徐阶这块招牌。但扛下去的代价是什么?内阁瘫了,朝政乱了,隆庆新朝刚开头就是一地鸡毛。”
    赵宁听着,没插嘴。
    “我不想让他得逞。但我更不想让这个朝廷散架。”
    徐阶站起来,走到赵宁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三步。
    “我走之后,首辅的位子——我向皇上举荐你。”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宁的脊背离开椅背,缓缓坐直。
    徐阶举荐他。不是高拱,不是赵贞吉,不是袁炜。是他。
    一个三十一岁的首辅。大明开国两百年,没有过先例。
    徐阶在赌。这一步比高拱赌得更大。
    “高肃卿以为我走了,首辅就是他的。”徐阶嘴角牵了一下,“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给裕王的遗诏里,有你的名字,而你,排在高拱前面!”
    赵宁沉默了。
    嘉靖临终前的那道密旨。他一直揣在怀里,只有裕王知道。
    徐阶不该知道这件事——但徐阶知道了。
    这老头在内阁十几年,眼线铺得到底有多广?
    “我不求别的。”徐阶的话压得很低,“我替朝廷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落个侵占民田的名声,我认。田我可以退,多少都可以退。但云甫——”
    他停了一下。
    “我要回松江养老。不是被人押回去的,是体体面面地回去的。”
    赵宁听懂了。
    徐阶要的不是官位,不是权力。他要的是安全。高拱一旦坐上首辅的位子,以他的性子,追杀到底不是不可能。弹劾田产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结党、贪墨、乃至通倭——什么罪名都编得出来。
    徐阶需要一个人替他挡住高拱。
    这个人只能是赵宁。
    赵宁低下头。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份弹章,灯盏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亮了“二十四万亩”几个字。
    “阁老,”赵宁的声音不紧不慢,“田是一定要退的。”
    徐阶身体绷了一瞬。
    “多少?”
    “不是我说了算。”赵宁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展开在桌面上。“该退多少,得按这个来。实际侵占的数额,一亩不少,一亩不多。您家里的账,您自己理清楚,别等言官来翻。”
    徐阶盯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标注了府、县、年份。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东西。这是赵宁花了不止一个下午积攒下来的。
    “你早就在查了。”
    赵宁把纸收回袖中。
    “不是查。是算账。南直隶的赋税要改,不把田亩底数摸清楚,什么都是空谈。”
    徐阶搁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沉。田产的数据不是用来对付他的——至少现在不是。赵宁在算一盘更大的账。
    “你要搞大改革?”
    赵宁不置可否。
    “南直隶是赋税重地,田亩隐匿、诡寄、飞洒的手段五花八门。不把底数理清,朝廷每年流失的税银少说上百万两。”他停顿了一下。“阁老,您在松江经营了几十年,地方上的弯弯绕绕,没人比您更清楚。”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徐阶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宁不是在表功,也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谈条件。
    退田,是底线。保你体面回乡,是交换。但将来一条鞭法推到松江——你得帮忙,而不是挡路。
    徐阶闭了一下眼。
    “云甫。”
    “嗯。”
    “我信你。”
    三个字,说得极慢。
    赵宁站起来。推门走出值房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弹章翻了一页。
    走出五步,赵宁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里的灯光。六十三岁的老头独自坐在灯下。当年扳倒严嵩的人,现在连自己的退路都要求别人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袖子里除了那张数字纸,还有一份他连夜写的札记。上面是他对桂文生、庞尚鹏两人在广东推行一条鞭法的总结以及改良方案。赋役合一,田亩计银,统一征收——桂文生的法子在广东行得通,但搬到南直隶,漏洞至少有七处。
    这七处漏洞,他已经补了五处。
    剩下两处,一处卡在地方官的考成上——没有考核机制,再好的法令到了县一级就走样。另一处卡在丈量上——谁去丈量?丈量的人跟地方豪绅是什么关系?
    第一处需要吏部配合。吏部现在还捏在高拱手里。
    第二处需要一批不怕死的年轻官员。这种人,得去考场上找。
    赵宁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他停在廊下,从袖中抽出那份札记,借着廊柱上挂的灯笼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空白处,他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考成法。”
    三个字。
    没有注释,没有展开,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他把札记塞回袖中,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乾清宫里传来琵琶声。隐隐约约的,调子婉转,是昆腔里《牡丹亭》的路数。
    皇帝今夜又没批折子。
    赵宁加快了脚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刚换了班。为首的百户认得他,远远地打了个千。
    “赵阁老,这么晚了还没走?”
    赵宁没说话,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顿住——
    宫门外的甬道上,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打着盹。
    张居正。
    赵宁盯着那个蜷在墙根下的身影。张居正的官袍皱巴巴的,文书散了两本在脚边。
    自从高拱入阁后,张居正、赵贞吉、袁炜三人,已经被逐渐边缘化了。
    隐约形成一种,高拱一人,力压内阁的形势。
    张居正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看见是赵宁,他一骨碌站起来,文书掉了一地。
    “云甫!”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好了。”
    赵宁伸出手。
    “给我。”
    张居正抬起头,捧着那份册子,双手递了过来。
    赵宁接过来,借着宫门口的火把光低头一看。
    册子封面上四个字——
    《论一条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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