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一死，钱就归别人
后脑勺撞到水泥地上，疼得快要裂开了。
夏小若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混沌。头顶上红光时明时暗，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冷又腥的味道，好像有人在水泥地上洒了好久的血一样。
耳边先是一声铁门落锁的声音。
咣当——
背后传来了沉闷的声音，仿佛棺材板合上了。紧接着就是人群起哄声了，在隔开的一瞬间里嗡嗡作响、好像被水泡过一样。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铁笼里。
铁笼很大，直径约十米左右，在锈迹斑驳的栏杆上沾满了暗褐色的东西。头顶是一圈又一圈的看台，玻璃后面挤着很多人脸都看不见了只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和挥舞的手臂。
有人在叫。
有人在笑。
夏小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礼服上有一个破口子，在左肩到胸口的位置一直裂开。裙摆上面有很多灰迹，并且有几块暗红色的污渍。
手腕上留着几道乌青的指印。
她认识这个指纹。
顾长渊的手。
记忆如同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一般。下午四点，沈曼姝打电话给她说老太爷律师要见她聊关于血脉信托基金的事情。换上了一件礼服后跟着顾长渊坐上了车。
车没有去老宅。
她问了一句，顾长渊说“走另一条路，近一些”，然后就记不得了。
再醒过来就在这里。
夏小若靠在铁笼的栏杆上，后脑勺疼得要命，在她右手的位置有一块湿漉漉的东西——是血。
她被人从后面击昏了。
她已经想通了。
沈曼姝不想让她见到律师。血脉信托基金挂靠在夏小若名下，她去世之后财产就会依次转到沈星若手中去。沈家的女儿。
顾长渊就是送她去死的。
铁笼里传出一种抓挠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就像指甲在铁皮上划过一样，在看台起哄声的空隙中听得很清楚。夏小若猛地转头望向了最暗的一个角落里的笼子里去。
锈蚀的栏杆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手？不是手。
那东西没有皮肤、肌肉和肌腱直接暴露在外，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红色纤维组织。从阴影中伸出五指抓住水泥地面，留下五个湿漉漉的手印。
然后是胳膊，之后就是半边身体。
它的人形比人大了一圈，全身都没有皮肤，肌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胸口的肋骨一根根突出。它的脑袋歪着，并且嘴巴裂到了耳垂处；牙齿细长而密集，在牙龈中排成一列、一片又一片地生长出来。
地下竞技场上的怪物。
高阶异端，食髓鬼。
看台上的观众很安静。
然后炸了。
食髓鬼！
上吧！咬死她！！
“这局值了，三阶食髓鬼对零阶废物！”
“下一注！谁能活过三十秒就赢”
夏小若后退了一步，背部靠在铁笼的栏杆上。冰冷的金属散发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她看着那只食髓鬼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个零阶废物。
评级大典上测了三次都是零阶，甚至连最基本的以太感应都没有。沈家的血脉在她这里断绝了，老太爷气得把杯子摔碎了，沈曼姝嘴上说没关系但是眉梢里全是得意。
她没有异能。
拿什么和高阶异端相抗衡？
食髓鬼黏糊糊地爬过来，速度不快，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它歪着头望着她，像在检验什么。
浑浊的瞳孔突然停住了，好像看到了什么使它犹豫的东西。它的嘴张了开来，在空气中咔哒作响地咬着自己的牙齿，仿佛空气的声音也传到了耳边。
夏小若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
更深的地方，仿佛一颗沉在胃里的石子被触动了一下。震动沿着脊椎向上涌去，在后脑勺处发热，并且一直蔓延到眼眶部位，她的视线变得非常清晰了——
她可以看见空气中有东西在飘。
很多很小的光点。金色的小米粒大小，像尘埃一样悬浮在空中。食髓鬼身上散发出的一条条光线犹如血管一般连结着它和她之间。
以太粒子。
这是以太粒子。
她看得见。
食髓鬼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然后就冲了过来。
太快了。
夏小若只来得及往旁边滚。她的肩膀碰到食髓鬼的爪子，尖锐疼痛从肩部一直蔓延到手臂根部，并且还能听到撕裂皮肤的声音传入耳朵中。
腥热的液体流到了胳膊上。
她翻滚了两圈，撞到铁笼的栏杆上去了后背也疼。低头一看——肩膀上的肉少了块儿，在里面能看见白色的筋膜。
血液开始往外渗出。
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食髓鬼转过身去，嘴巴大张着，粘稠的腥臭液体从嘴角流下来。它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品尝她的恐惧？
夏小若望着它的双眼。
她看到它身体里能量的流动，一条条金色的能量线，在肌肉、骨骼之间奔腾着，就像河流一样湍急。以太粒子从它的体内涌出，并在心脏位置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就是它的重点。
她看得见。
胸口处的黑洞核心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害怕。
是饿。
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髓中涌出的饥饿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睁开了眼睛，在面前锁定住了猎物。
夏小若的手掌不自觉地放在了地上。
她可以感受到水泥地面上留下的以太粒子，微弱的、风中残烛一般。食髓鬼爬过的痕迹留下了能量残留物。手指轻轻触及到的地方光点就仿佛被吸住了一样沿着她的指尖渗透到了皮肤里面去。
肩膀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但是比刚才要痛一些。
食髓鬼又扑过来了。
夏小若这一次没有躲。
她侧身避开第一下攻击，在大腿碰到它身体的时候，右手按在了它的裸露的肋骨上。
冰凉。
摸到一块刚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冻肉。
她体内的黑洞核突然收紧，然后像心脏一样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从她的手掌里散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来，在水面上激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如同一颗深水中爆炸的炸弹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食髓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它的身体开始抽动。
夏小若看到金色的以太粒子从它身体里涌出来，就像被抽水机吸走一样沿着她的手臂往她体内灌。食髓鬼身上的肌肉开始萎缩、皮肤变得像脱水水果一般皱缩起来，肋骨一根根地显现出来，眼眶里的眼球也凹陷下去了变成两个空洞的窟窿状东西。
整个过程只用时不到三秒钟。
食髓鬼由一个凶残的高级异端变成了干瘪的尸体。
它从她的手里滑落下来，摔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干枯的声音就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夏小若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在烤炉里烫到了。她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奔腾，并且以太粒子顺着血管涌遍全身；肩膀上的伤口也因为她的肉眼所见而愈合了——
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粉色的、蚯蚓状蠕动着，在几秒钟之内连成一片，并留下一块粉白色的嫩皮。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不疼了。
一点也不疼了。
夏小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一尘不染。她能感觉到那颗黑洞核正在慢慢转动，在她的胸腔里仿佛有一个沉睡的小孩在轻轻呼吸。
她又看了看那个尸壳。
食髓鬼。
三秒钟前它还活着。
现在它已经死亡了。
夏小若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就坐在铁笼的栏杆上。凉飕飕的感觉还是有的，在空气中能闻到金属的味道以及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看台上的观众忽然安静下来了几秒钟之后又炸开了锅。
操！她把那个东西给弄死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零阶吗？”
“妈的，肯定违规了！她有异能！”
零阶废物反杀三阶食髓鬼！爆冷了！！
“这他妈的就是中大奖了！”
夏小若听不清楚他们喊的是什么。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静。
要冷静。
她刚才做的事情，如果被审判庭知道、沈曼姝也知道的话——就完了。异能掠夺是禁忌，在审判厅里见了就要杀头。她在地下竞技场的笼子里当着几百人的面展现了出来。
几百部手机。
几百个视频。
她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去面对那具尸壳。干枯的、像放了三个月腊肉一样皱成一团的样子。没有人能看出来它是被异能力量抽空的身体。食髓鬼死了死因可以是心脏骤停或者肾上腺素副作用快到死亡都可以。
她还有机会。
铁笼外面有脚步声。
夏小若迅速地抹了把脸，缩成一团靠在铁笼的一角。她低着头不让头发露出来遮住自己的面孔，并且肩膀还在发抖，在人们眼中仿佛是一只吓呆的小女孩。
铁笼的门被外面的人推开。
三个穿黑衣服的人进来。都是异能者，身上散发出很浓烈的酒精味儿。领头的是个光头，在脸两边各有一条从眼角到下巴长长的疤痕，并且在两眼之间一条红线相贯而过；如同一把剑直插入额骨里面去一样。他看了看地上的尸壳又望了下角落里缩着的小夏小若，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来！
“为什么？”
夏小若的声音微微发抖，「它扑过来撞到栏杆上就不动了。」
光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尸壳的胳膊。
它太干燥了，不像是生物组织的样子，反而像被烧焦的炭。手指一碰就碎了一块下来，变成粉末落在地上。
光头皱眉。
送去化验。
老大，那个女的……
光头扭着脑袋看了夏小若一眼。
她缩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像鸟巢一样，礼服破得不成样子，在肩膀上还有干涸了好久的血迹。全身都在发抖，脸上的泪水和灰混在一起，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一条落水狗似的。
废物。光头站起身来，零阶也敢装上笼了……如果不是今天客人想看异端食人的话…………
他啐了一口。
「她的运气很好。」
两个黑衣人走过去，一人把食髓鬼的尸壳拽起来往外拖。光头最后看了一眼夏小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轻蔑、厌倦的情绪。
“如果你敢乱说一句话……”
他没有说完，但是夏小若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
她拼命地点头。
铁笼门又关上了。锁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小。
夏小若缩成一团坐了六十秒。数到六十分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很明显，但是眼睛已经不再发抖了。
她从裙子里面摸出那个银环。
银环发热，如同烧红的烙铁贴在胸口。
她拿着它，看了很久，在下面咬住下嘴唇想了一会儿。
评级大典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五个月之后，她会再去测一次异能等级。如果还是零阶的话，沈家名下的血脉信托基金就会自动冻结起来。会被判定为“血缘中断者”，在沈氏家族谱中被划去，在每个月的生活费由三万降到三千元。
如果她被测出有异能，哪怕只是一阶能力的话基金就会启动，并且她仍然会是沈家血统的继承人。
但是只有一阶是不够的。
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夏小若在笼子中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部靠在栏杆上。铁笼的栅栏又冷又硬地碰到了她的脊椎骨，但是她并不在意。
她还活着。
食髓鬼的能量还在她体内流淌着，就像一杯刚倒满的热水一样。
她没有使用任何超能力。不知道怎么用法。但是那股能量帮她修复身体，伤口也在慢慢愈合中，并且新生的皮肤又嫩又热。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有一件事：不能让审判庭把她抓去做实验。
不能去沈家求饶。
她要靠自己活下来。
铁笼外面的阴影里又响起了锁链声。咔嗒、咔嚓，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推到了笼子里去。
夏小若闭上眼睛。
下一场较量就要开始了。
她要先活下来，再从这个笼子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