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暗河136
苏暮雨沉默片刻，也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审慎的判断。
“琅琊王为人，光明磊落，有口皆碑。他若要对暗河不利，自有堂堂正正之法，断不会使这等迂回暗手，更不会让其王妃亲身涉险。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山巅对话。
“之前我与王妃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们暗河……确实并无杀心，甚至……隐约有点拨之意。她今日出现在此，应非为算计我们而来。”
苏昌河却摸着下巴，玩味的目光在辛百草脸上转了转，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们都称她‘琅琊王妃’，药王却口口声声‘唐姑娘’……看来，药王是知道些这位王妃的……‘真实身份’？”
辛百草心中苦笑，他知道的何止是身份？他甚至见过唐玉父母。
但这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于是面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大家长说笑了。便是天启城里的那位皇帝，怕是也未必清楚自己弟妹的真实来历。
我又如何能知晓？此事……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一旁的萧朝颜依旧满脸困惑，忍不住问：“她不是天启城的王妃么？怎会连皇帝都不知她的身份？这……这也太过神秘了些！”
苏暮雨看了她一眼，沉声解释。
“因为琅琊王与王妃，并未在天启城举办过任何公开的婚礼典仪。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天启城上下皆知，琅琊王妃只有一位，因为琅琊王身边从未有过其他女子。
我也曾疑惑，向来光风霁月的琅琊王，为何不给心爱之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婚仪式，可那日见过王妃后，我有些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了悟。
“恐怕……是这位王妃自己，不愿举办那些繁文缛节的婚礼。
也正因如此，天启所有的皇权争斗、祭祀礼仪、皇室规矩，都与她无关。以至于外界传言，当朝帝王都未曾见过自己这位弟妹。”
苏暮雨说完，苏昌河在一旁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们说，一个人究竟要活到何种境界，拥有何等的底气与心性，才能完全、彻底地……不在意外人的眼光、议论、乃至毁誉？”
他目光投向门外茫茫雨幕，仿佛还能看见那道青影消失的方向。
“外界对这位琅琊王妃的猜测何其多？离奇荒诞的传言数不胜数。
可这夫妻二人，十几年来，竟似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世人的赞美、偏见、好奇、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仿佛都不能影响他们分毫。他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按自己的心意行事，逍遥自在。”
苏昌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质问。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为‘暗河’这个出身而耿耿于怀，在意江湖正道的眼光，在意世人可能有的偏见与敌视，拼命想要‘证明’什么，想要获得‘认可’……”
他盯着苏暮雨，一字一句道：“暮雨，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为何非要那么在意外人怎么想？他们的看法，真的那么重要吗？”
此言如石子投进静水，在苏暮雨心中掀起巨大波澜。他神情剧震，脸色微微发白。
是了，苏昌河或许没那么在乎外人眼光，可他苏暮雨在乎。
外界的敌视与偏见，如同无形的针，一次次刺痛他渴望“光明”与“认同”的心。
可外人的眼光，真的那么重要吗？获得了他们的认可与赞美，暗河就真的能抵达“彼岸”了吗？
苏暮雨陷入深深的沉思，表情变幻不定。
一旁的白鹤淮见气氛又凝重起来，有些焦灼。苏喆却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要我说，那位琅琊王与王妃，倒是真性情中人。”他语气悠然，带着追忆往事的温柔。
“想当年，我和鹤淮她娘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在众人面前搞那些三媒六聘、大摆筵席的世俗婚礼。
就我们两个人，对着天地日月，江河山川，许了承诺，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便认定彼此是夫妻了。这事儿，本就该这么简单。”
他看向白鹤淮，眼中满是慈爱。
“为何非要办了那劳什子婚礼，昭告天下，得到所有人认可，才叫夫妻？
只要我和她心里认定了彼此，拜不拜天地，有没有婚书，我们都是夫妻。”
一旁的白鹤淮闻言，忍不住小声嘟囔，带着点拆台的意味：“可你和我娘……最后不还是分开了吗？”
苏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丫头，分开又如何？你娘亲后来可曾改嫁他人？我可曾再娶妻室？”
他摇摇头，语气笃定。
“没有。从始至终，即使我们因为种种原因未能长相厮守，但我认定了你娘是我的发妻。
只不过……没住在一个屋檐下罢了。这难道，就不是夫妻了么？”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苏暮雨心中某些坚固却迷惘的壁垒。
他心头大震，隐约抓住了什么，可那感觉飘忽不定，一时难以言明。
次日，白鹤淮体内的药人蛊毒，被彻底解除。
众人一同前往酒楼聚餐，难得一派轻松热闹，席间气氛和乐。
只是宴席将散时，一名暗河下属匆匆寻来，在苏昌河耳边低语几句。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暗河，终究还是乱了。
苏栾丹趁机挑起内乱，拉拢一众门人，妄图夺权，掌控暗河。
这一切，并未超出苏昌河的预料。
他从小看遍人心险恶，深知暗河数百年来，内乱不止，争权夺利早已是常态。
可此刻却想起唐玉此前的话。
强大的敌人一消失，曾经能够用性命相托的家人就要开始内斗争权了……
他想要的彼岸，究竟是什么？
是暗河上下再无内斗，亲如一家？可人心鬼蜮，利益纠葛，此事自古难全。
他自幼看尽人性阴暗，太清楚暗河之内，有人向往安稳平和，可也有太多人，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搅动江湖风云，逐鹿天下。
他若想带着暗河掀起风云，那些渴望安宁的子弟，该如何自处？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深陷权力漩涡，永无宁日。
他若想带着众人归于平淡，安稳度日，那些野心勃勃、杀戮成性的子弟，又岂能甘心？难道要将他们尽数斩杀，以绝后患？
直到此刻，苏昌河才真正明白唐玉话中深意。
坐上这位置，许多事便身不由己。
数日后，唐玉带着辛百草，启程追查夜鸦的下落。
斩杀夜鸦容易，可营救那些被炼制成药人的活人，唯有依靠辛百草的医术。
一路北上，两人最终在静安城，找到了夜鸦的踪迹。
他躲在一处僻静的老宅之中，行事隐秘。
唐玉与辛百草悄然潜入，静静坐在屋内等候。
不多时，一身黑袍的夜鸦，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入屋内，手中提着刚寻来的药材，转身将门紧闭。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动作僵住了。
昏暗的室内，一道身影静静坐在椅上，正望着他。
夜鸦瞳孔骤缩，手中药材“啪”地落地，想也不想，抽身疾退，同时袖中滑出数枚淬毒银针，闪电般射向椅中之人。
唐玉甚至未动，只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几枚银针在她身前三尺处仿佛撞上无形墙壁，叮叮当当坠地。而夜鸦骇然发现，自己无论向哪个方向冲撞，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竟纹丝不动，犹如铜墙铁壁。
“别费劲了。”清越的女声在死寂的室内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这屋子，我既进来了，便没人出得去。”
此时，辛百草亦从暗处走出，面色复杂地看着那黑袍人。
“师弟，收手吧。人死不能复生，你如此执迷，一错再错，害人害己！”
夜鸦猛地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眼窝深陷、布满阴鸷与偏执的脸。
他死死盯着辛百草，又猛地看向唐玉，嘶声冷笑：“收手？师兄，你说得轻巧！不试过，怎知没有希望？你如今……是带了外人，来取我性命了？”
唐玉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数步之外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这你可猜错了。不是他带我来杀你，是我要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