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戴好
江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光线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狭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素色的纱帐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归位。
房间是空的。
燕清凝也不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缓过来后,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
有些凌乱,衣襟散开,腰带松垮,但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身体也没有异样,除了嘴唇有些微微发肿,喉咙发干。
他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昨晚燕清凝真的不管不顾,以她洞虚境的修为,自己这具炼气期的身体怕是撑不过半刻钟。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低沉的鼓声,接着是悠长的号角,穿透云层,带着某种古朴的肃穆。
然后,是无数破空声,沙沙密密,由远及近。
江寻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空被数艘巨大的舰船占据。
舰身漆黑,雕着玄霄仙宗的云纹,两侧展开的灵帆遮天蔽日。
无数流光在舰船之间穿梭,是御剑飞行的弟子,白衣如雪,剑光如星,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热闹的场景让江寻心生向往。
试炼结束了。
而这些舰船,是在接引试炼的弟子回宗。
江寻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一切正常,他现在应该和江挽星一起,怀着忐忑与期待,前往玄霄仙宗。
然后再某次外出时,彻底脱离这个地方。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再展开一幅属于自己的修仙生涯。
而不是……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上反弹回来,他加了点力,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那股力量也跟着增强,像一堵柔软的墙,将他所有力道无声化解。
果然。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被困住了。
恐怕昨晚就算他真想走,估计也出不了这个门。
而且以燕清凝当时的状态,逃跑只会更加刺激她。
江寻抬头,像是无奈。
脖子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很细微,像有羽毛轻轻搔刮。
江寻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条极柔、极薄的织物,紧贴着他的皮肤,温凉顺滑。
他愣了愣,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少年的身影,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
而他的脖颈上,赫然缠着一条黑色的丝带。
很细,约莫一指宽,纯黑,没有任何纹饰。
它紧贴着他颈部的线条,不松不紧,像一道优雅的阴影,又像……
一个项圈?
江寻拒绝用这个词。
他更愿意称之为“颈环”。
他伸手去扯。
没动。
加力,还是没动。
那黑色缎带像是长在了他皮肤上,触感柔软,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他改用指甲去抠,去拽,甚至试着运转灵力去冲击。
颈环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但江寻看清了,像是是某种古老的禁锢咒文,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认知。
而在符文浮现的瞬间,颈环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痛,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江寻停下动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有预感,这玩意儿就算绑在化神期修士身上,对方也无可奈何。
燕清凝是有多怕他跑?
不仅在房间设下结界,还要在他脖子上套这么个东西。
江寻走回床边,坐下。
他试着安慰自己,起码不是被全身绑着,起码还能活动,起码……
彻底逃不开了。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昨晚上接连突破,让他根基不稳,亏损的厉害。
《孽海生魔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丹田处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他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红晕。
但就在血雾离体一寸时。
颈环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符文的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柔和的白光。
光芒很淡,但血雾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然后疯狂回缩,全部钻回江寻体内,沉寂不动。
江寻睁开眼,胸口一阵憋闷。
有力无处使。
像被套上缰绳的野马,像被剪去羽翼的鹰。
他沉默片刻,重新闭目,引导血雾在体内循环。
就算不外放,也能淬炼肉体,增强自愈。
只是这功法的核心终究是“掠夺”,长时间压在体内,不仅无法巩固修为,反而会缓慢蚕食自身的灵性。
他只能将血雾分散,压进四肢百骸的细微经脉,当做普通血气来流转。
一圈,两圈。
每运转一次,颈环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监控,又像是在警告。
看样子以后都不能再使用这门功法了,有这个颈环在,自己迟早得被这魔功吃干抹净。
江寻停下功法,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流光渐渐少了,舰船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某个统一的方向。
鼓声和号角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的、灵帆展开时的嗡鸣。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
而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脖子上套着枷锁。
像被圈养一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
江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喧哗,想象着那些试炼的弟子是如何兴奋,如何憧憬,如何开始他们的仙途。
而他,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直到暮色渐沉,房门终于被推开。
燕清凝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那件素净的白衣,而是一件红白相间的宫装。
红色只出现在裙摆、领口和腰封,像雪地里绽开的梅,热烈却克制。
大部分依然是云白色,质地轻盈,行走时衣袂飘然,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流云暗纹,在余晖里若隐若现。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起来如此端庄,如此高贵,如此符合“一切美好的”的幻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按着他哭,今早在他脖子上套了颈环。
燕清凝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目光落在他脖颈的黑色丝带上。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颈环的边缘,动作细致,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饰品。
江寻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
触感很轻,却让他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沉默着,静静的看着对方。
燕清凝似乎并不在意。
她抚平了颈环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又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黑色丝带更妥帖地贴合他的颈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江寻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偏执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的进入江寻的耳中:
“戴好。”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是命令。
江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非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