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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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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周德明把一卷淡蓝色的工程图纸摊开在旧木桌上。
    图纸抬头印着市建工院的图章。大厅正中,原本标着“急诊一号清创抢救室”的矩形平面图,被红笔重新圈画了隔断。四周密密麻麻标满了氧气管线、强弱电插座口,并单列了悬吊式血管造影机需要的铅板防护厚度。
    陆渊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这份改造规划。
    如果急诊大厅配有一间标准的“复合手术室”,就意味着形成了一个闭环的外科枢纽。遇到致命的大血管破裂或者复合多发伤,不需要再推着平床去三十楼看麻醉科和别的大外科的排期脸色,可以在急诊一楼就地插管开刀。
    “下午的院委会讨论预算划拨。几个老专科的主任肯定不干,他们名下的一年设备采购定额就要被咱们分走一大部分。”
    周德明喝了一口浓茶。玻璃杯盖旋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你的四级授权只是个人资质。急诊科要建这个台子,我在行政会议桌上还需要一份让所有人闭嘴的数据支撑。一个没有复合手术室支持,就必定只能在简陋病床上等死或者截肢的绝对高危样本。”
    “明白。”
    陆渊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急诊门外卸车区。
    初冬的雨下得极大。冷雨打在雨棚的不锈钢顶板上,声音震耳欲聋。
    一辆120急救车没有熄灭警笛,轮胎带着飞溅的泥水停在红绿通道之间。
    两名随车医生和一个穿着雨衣的交警,合力从车厢里拽下来一辆平床。
    推车上躺着一个满身泥浆的年轻人。二十出头。
    他上半身的工服已经被泥水完全浇透。脸色惨白,眼睑半垂,意识处于深度的模糊状态,嘴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他的右侧大腿中段往下。
    穿着防水卡其布裤子的那一部分,呈现出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扁平状。
    一辆满载渣土的后八轮泥头车侧翻,车厢后挡板死死压在上面三个小时。如今这条腿,从膝关节上方十公分处一直到脚尖,裤子布料的碎片混合着黑泥、碎裂成渣状的白骨和发黑的烂肉,被压成了贴合在平床板上的一滩混合物。
    急救平床的轮子拉出一路暗红色的泥水痕迹,推进一号抢救室。
    陆渊一步跨过去。
    不用看伤口。他抬头看向年轻人由于疼痛微弱抽动的头部上方。
    在那两盏普通吸顶灯的光晕下。一团没有任何多余解释的、冰冷的暗红倒计时,浮现在空气中。
    【重度挤压综合征 / 00:20:00】
    “拉心电图!抽急查全血!”
    陆渊甚至没有等对讲机,直接朝护士站大喊。“让骨科老刘两分钟之内下来!跑着下来!”
    五十秒后。记录纸从便携式心电机里缓缓吐出。
    代表心室复极化的T波。在这张图纸上,像一把直插向上的狭长尖刀,高耸、尖锐,刺破了上方的心电图格线。
    高耸的T波。致死性高血钾症诱发心室颤动前的经典电生理表现。
    三小时的重压移开后,那些被压碎、坏死的肌肉细胞大量破裂。原本封闭在细胞内海量的钾离子(K+)和肌红蛋白,随着解除压迫后的组织液渗透,如同毒水顺着静脉干线疯狂回流,倒灌进心房。随时引发室颤停跳。
    ...
    上午九点二十分。
    骨科的刘副主任踩着防滑鞋一阵小跑冲进抢救室。
    他只看了一眼床单上那摊黑血混合的扁平物体,又扫了一眼监护仪旁尚未撕下的心电图高耸T波。
    “肌肉全烂了。大量毒素顺着渗出液往近心端倒灌。”刘副主任戴上手套的手在大腿根部的健康皮肤上方按压了一下,没有动脉搏动。
    “保不住了。大腿中上三分之一高位截肢。晚切一分钟,洗不干净的高钾就会把这颗心脏逼停!”
    “林琛。”陆渊抓过一个大号带内垫的宽幅止血带,在男人的大腿根最高处死死扎紧打结。截断静脉回流的通道。
    “跟车的交警怎么说?家属在哪!”
    林琛从导诊台拿着一张身份单跑过来。
    “交警核查了工牌。外地偏远山区户口,在省城没有直系亲属。那个出事的小包工头怕连带刑事责任,电话关机潜逃了。”
    喧闹的抢救室出现了短暂的静止。
    只有负压吸引器空转的啸音在响。
    刘副主任刚刚从器械车上拿起来的那把用于锯断长骨的手动线锯。
    在半空中悬了两秒。
    随后,“当啷”一声,被他放回了不锈钢弯盘中。
    这不是缝合头皮。这是要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一条腿连根锯掉的不可逆致残手术。
    《重大器官切除知情同意书》上,家属栏是空白的。
    没有直系亲属签字,没有具备法务效力的公对公担保。如果他今天上去把这人的腿锯了,人活下来。半年以后,随时会有一个远房亲戚冒出来起诉他“本可以保腿却被你们违规截肢从而索要巨额赔付”。
    这官司,刘副主任赔不起。
    “先去透析室上大机器做床旁血透清洗血钾!或者去医务处上报法院走特批流程!”
    刘副主任摘下手套,“没签免责和同意书,这台截肢我不敢开。”
    他向后退出了平床抢救的两米无菌红线之外。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陆渊把用来阻断毒素倒流的宽止血带扣死。
    “等特批流程走完,这台监护仪已经拉平三十分钟了。”
    陆渊解开沾了雨水的外套拉链。
    “只要那条烂掉的大腿还挂着,坏死肌肉带来的钾离子就会永远大于血透机的清洗速度。透析机洗得干水泵,洗不干源泉。”
    监护仪上,高耸的T波间距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室性早搏。这是停跳的最后预兆。
    陆渊走到骨科的急救器械车旁。
    伸出左手。两根手指穿过那把手动线锯两端的不锈钢扣环。拉开。金属交错的齿链在灯下发出轻微的反光。
    “林琛。去主任办公室找老周拿紧急无家属绿通章。这里出了任何医闹或者起诉……”
    陆渊直接将一整瓶碘伏狂倾在残碎大腿的预设截断面周围。褐黄色的液体将泥沙冲散。
    他拔出二号刀柄上装配好的二十二号大圆刀片。
    “这台截肢术。急诊科主刀接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刀片切开残存的股四头肌和阔筋膜张肌。在这张连固定带都没有的急救床上,没有去追求保留皮瓣修复的光滑平整度。这是暴力的保命离断。
    “骨膜剥离器。”
    陆渊的左手握住被血水覆盖股骨干中端。右手的线锯套环拉进骨膜缝隙。
    在一阵单调、粗粝的金属链条切割坚硬皮质骨的“沙沙沙”物理摩擦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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