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祝你拥有无意义的勇气
秋天的夜色压下来得很快。
从北海公园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即将被夜色吞尽。
公园外的路灯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
陈嘉豪揉了揉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叹息。
“阙爷,咱们满公园暴走了一整天,我这腿都快走细了,中午吃的卤煮早就消化殆尽。”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阻挡着开始变凉的秋风。
“话说这京城的风一到晚上怎么就跟刀子似的,咱们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要不吃个涮肉吧,热乎,还能驱寒。”
陈嘉豪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许长歌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袖口,接口道。
“如果吃涮肉,我知道有一家老字号,味道还算地道。”
陈嘉豪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许哥,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居然也知道哪家涮肉好吃?”
许长歌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因为我只去过那一家。”
“……”
“……”
半个小时后。
四个人站在了牛街聚宝源的门口。
虽然天色刚擦黑,但门前的空地上早已经挤满了等位的食客。
陈嘉豪看着前面排成长龙的队伍,有些发愁。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我感觉我现在能直接吞下一整只羊。”
周围的食客们都在低声交谈,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手机。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在北海公园,有个高中生现场写了一首诗,直接把人大诗词社的给秒了。”
“嚯,现场作诗?”
“听说了啊,短视频都传疯了。”
“听说那孩子还是扶之摇的冠军呢。”
听到旁边人的议论,陈嘉豪忍不住有些得意。
但他没有像公园那开始炫耀,累了一天,他可不想在这大马路上被人围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侧身跟门口的迎宾交代了几句什么。
他手里拿着登记簿,正准备安排下一批顾客,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停在了许长歌身上。
中年男人把文件往胳膊下一夹,快步走了过来。
“景文?真的是你。”
他脸上带着笑容,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许长歌。
陈嘉豪愣了一下——景文是许长歌的字,许家的长辈和世交都这么叫他。
许长歌站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胡伯伯好,今天和同学临时起意,来您这吃顿饭,带他们尝尝正宗京城涮肉。”
胡经理摆了摆手,神色十分亲切。
“你爸前天刚在这吃过,还提到过你。”
“行了,到你胡伯这儿来哪还有排队的道理,老爷子知道了又得找我麻烦。跟我来吧,里面刚好空出一个包厢。”
陈嘉豪在后面悄悄给许长歌比了个大拇指。
这波世家公子的面子,在京城确实好使。
……
包厢里很暖和,铜锅很快被端了上来。
暗红色的炭火在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清汤在烟囱周围咕嘟咕嘟地翻滚。
大盘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码在桌上,红白相间,显得十分新鲜。
陈嘉豪一坐下来就恢复了活力。
他端起一盘手切鲜羊肉,正准备下锅,旁边的服务员笑着拦了一下。
“您先看。”
服务员接过盘子,在空中稳稳一翻。
盘子里的羊肉紧紧贴在白瓷盘上,没有一丝滑落的迹象。
“立盘不倒,这才是地道的鲜羊肉。”
陈嘉豪眼睛一亮,立刻转向许长歌。
“许哥,麻酱怎么调?”
许长歌伸手拿过调料碗,动作从容——二八酱打底,韭菜花提鲜,酱豆腐压腥。
陈嘉豪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等许长歌调完,直接把碗抢过来推到丹伊面前。
“丹伊哥,你尝尝,我虽然一个广市人吃涮肉有点违和,但许哥调的味儿肯定地道。”
丹伊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料碗,
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铜锅翻滚,热气蒸腾,四个人闷头涮了一阵。
肉香和麻酱的浓郁味道把整个包厢填得满满当当,先前在秋风里冻透的手脚也跟着暖了回来。
丹伊坐在最里侧,面前放着大半杯橙黄色的果汁。
包厢里温度很高,再加上铜锅蒸腾起来的白汽,
让他那张轮廓极深的混血脸庞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握着玻璃杯,看着里面不断上升的小气泡,神色有些局促,但比白天在公园时要放松得多。
陈嘉豪吃得满头大汗,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说来惭愧,我第一次看见深大大的《平凡的世界》,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半夜推门进来,看见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那样,还以为我早恋失恋了。”
他摇着头笑,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压低了声音。
“直到现在,我爸还时不时旁敲侧击问我那个'姑娘'的事。”
陈嘉豪说得绘声绘色,把当时的场景描述得滑稽。
许长歌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在京城的世家社交圈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那里的每个人说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个弯,生怕露了底牌。
陈嘉豪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也渐渐感染了旁边的丹伊。
丹伊低着头,嘴角浮出极浅的弧度。
那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笑了。
陈嘉豪乘胜追击,用筷子敲了敲锅沿。
“说真的,你们平时在家看书被爸妈撞见,都什么反应?许哥你们家应该是鼓励的吧?”
他说完,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
许长歌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嘉豪没有再补充什么,白天在湖边吃过一次亏,陈嘉豪心里就有数了。
该停的时候停,该等的时候等,别拿热情去撞别人没开的门。
丹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玻璃杯。
沉默了很久。
锅边的热气一层层往上冒,连手背都被熏得发烫,肩膀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
也许是这种暖意,也许是今天这一整天积攒下来的什么东西,
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出口。
丹伊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走的那年,我七岁。”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铜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水花,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她是俄国人。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俄语。我不认识,拿去问我爸。”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我爸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锁进了抽屉里。从那以后也没再提过。”
“后来我自己学了俄语,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丹伊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铜锅表面跳动的火光。
“你长得越来越像我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锅里的水声淹没。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恨这张脸。”
“每次照镜子,我看到的都是她留下来又带不走的东西。
高鼻梁是她的,灰蓝色眼睛是她的,连睫毛的弧度都是她的。”
“我恨自己长了一张时刻提醒我被抛弃的脸。”
丹伊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后来才发现,不管我怎么往人堆里挤,最后被看见的,还是这张脸上的不一样。”
“我越努力往他们的模子里塞,露出来的棱角就越扎眼。”
这些话在心底压了十几年,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像是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被生生揭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陈嘉豪脸上的嬉笑彻底收敛了。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混血少年,心里有些堵得慌。
许长歌也沉默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擦。
他知道那种被规则束缚的痛苦,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窒息感是相通的。
林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将他的面容遮挡得有些模糊。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很清晰。
林阙看着丹伊,目光平静。
“你说你恨这张脸。”
他的声音很稳。
“你是把合群当成了活路。”
丹伊怔住了。
林阙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以为你恨的是鼻梁和眼睛。”
“可你真正恨的,是她走了。她把最像她的部分留在你脸上,自己却不在了。”
丹伊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只剩你了。”
“你的高鼻梁、你的灰蓝色眼睛、你睫毛的弧度,全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指纹。”
“你把它们恨掉了,她就真的消失了。”
丹伊的嘴唇猛烈地抖了一下。
“带着她给你的脸,往前走。”
“替她看看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他顿了一拍。
“‘他们’愿你合群。”
“你要是非得往前走,就别管前面那条路有没有人等你。
去它的合群。
我愿你,拥有无意义的勇气。”
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包厢里沉闷的空气瞬间劈开。
丹伊的身体再次颤了一下。
无意义的勇气。
哪怕这种坚持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
哪怕只能一个人在风雪里前行,也要有挺直脊梁的胆量。
丹伊怔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有落下来,而是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丹伊哥。”
陈嘉豪端起茶杯,朝他递了过去。
丹伊平复了一下呼吸,拿起自己面前的果汁杯,重重地撞了上去。
“为了我们无意义的勇气,干杯!”
陈嘉豪大喊了一声,也端起杯子凑了过来。
许长歌笑了笑,端起杯子稳稳站起。
四只杯子在半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铜锅里的汤翻着细密的白泡,热气从锅沿漫上来,把四个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谁都没有急着放下杯子。
包厢外面,京城十月的夜风正顺着牛街的老巷子往北吹。
吹过胡同口的烤红薯摊,吹过路灯下骑车回家的人,
一路吹到北海公园的湖面上,把白塔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
今天早上从那座亭廊里飞出去的那只鹤,此刻大概已经飞过了整座京城的天际线。
而亭廊下面站着的四个人,在这个秋天的傍晚,终于坐进了同一片热气里。
有些关系,从来不是被时间泡出来的。
那是同吹过一场风,被同一口热汤暖过,被同一首诗击中过之后,
自己长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