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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杀贼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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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清军此次大举入寇,大明朝的庙堂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杨嗣昌与卢象升各自提出了一套战略方案,彼此针锋相对。
    基於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卢象升认为破敌有望。
    他指出,东虏虽然号称十万,但其分兵八路,铺陈於广袤的京畿腹地,早已犯了兵家大忌。
    分兵则力弱,朝廷如果能集中精锐,攻其一路,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满洲八旗固然骁勇善战,但卢象升率领的两万宣大标营亦非弱旅,都是敢战能战的精锐。
    这份底气,来源於他在宣大时的苦心经营。
    通过整饬军备、汰弱留强,广置战马军械等措施,卢象升确实把山西三镇锤链成了一支难得的劲旅。
    他坚信,只要自己亲率两万精锐,再汇合关宁、登莱等地勤王兵马,形成合围之势,完全有能力将其中一路清军聚而歼之。
    东虏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分兵掠地,根本原因还在於明军各部畏敌如虎,无人敢主动撄其锋锐。
    唯有迎头痛击,将贼寇打疼、打怕,使其知道大明尚有血性男儿,他们才会投鼠忌器,被迫收缩兵力,不敢再四处劫掠。
    如此以来,畿辅、山东、北直隶的千万百姓,才有一线生机。
    卢象升的判断不无道理。
    此时,中原地区的流寇已经平息,张献忠、罗汝才等部纷纷受抚。
    虽然四川贼寇动向不明,但有洪承畴、孙传庭的五万秦军坐镇,一时半会也不至於被打穿。
    虏酋皇太极正在关外与祖大寿周旋,无法亲临一线指挥。
    此正是大明与东虏进行大兵团会战,一举扭转颓势的良机。
    然而卢象升的这番谋划,在杨嗣昌与朱由检看来,却是不识时务的莽撞之举。
    他们的战略核心只有四个字:保卫京师。
    在皇帝和大臣们看来,只要北京城安然无恙,其他地方哪怕被鞑子蹂得再惨,也不过是暂时的阵痛而已。
    所谓「虏骑如蝗,掠食於野,待其抢掠已饱,车载重负,行动必然迟缓,归心亦切。」
    届时,朝廷再以精锐之师扼守要道,寻隙出击,阻断东虏北归之路,方可事半功倍。
    至於卢象升想要主动出击,门儿都没有。
    要是把宣大精锐尽数带离京畿,鞑子虚晃一枪,杀个回马枪直扑京城;
    届时谁来护卫陛下,谁来护卫社稷宗庙?
    还是老老实实的在京郊呆着吧。
    当然了,这种明显消极避战、坐视百姓遭殃的策略,皇帝是绝不可能公开承认的。
    於是,阴损的手段便使了出来。
    在朱由检的默许和暗中授意下,杨嗣昌与监军太监高起潜联手,开始处处掣肘卢象升。
    最直接的手段,便是分割其兵权与粮饷。
    高起潜利用监军身份,以「统一调度、加强防卫」为名,将原本应归卢象升指挥的各地援兵划走,随後又「保卫昌平皇陵」为名,将卢象升的四千标营调给了陈新甲;
    而杨嗣昌则坐镇兵部,在粮饷补给上刻意刁难,使其难以维持大军出征。
    卢象升空有「总督天下援兵」之名,可他能直接指挥的部队,竟然比在宣大时还少。
    在宣大时,他手握三万雄兵,可北御鞑虏,内镇流寇。
    可现在反倒处处受制,这仗又如何能打?
    就在大明中枢还沉浸於内耗中,互相倾轧之时,前线突然告急。
    清军一部由顺义南下,兵锋锐不可当,直指京师东直门而来!
    消息传来,朱由检与杨嗣昌这对君臣顿时慌了手脚。
    大敌当前,他们也不敢再搞什麽掣肘,连忙下令让卢象升率军迎敌,以解京师之围。
    而兵临东直门下的,正是多尔衮率领的左翼大军前锋。
    这支部队由固山额真阿山统领,兵力约八千,多为精锐的马甲兵跟役,骑射娴熟,战力强悍。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卢象升率宣大精锐火速赶至东直门外。
    马蹄踏过荒芜的田野,远处清军的猎猎旗帜已然清晰可见。
    连日来的胜利,早已让这群满洲八旗骄狂不可一世。
    他们见到明军非但没有据城固守,反而敢出城列阵,当即便呼啸着汇聚起来,准备冲杀一番再说。
    清军战术依旧是其惯用的套路,却极为有效。
    前锋数千骑兵并不急於直接冲阵,而是在明军阵前一箭之地外开始游走,形成巨大的压迫圈。
    这些马甲兵骑术精湛,在马背上不断开弓放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抛射向明军的阵列。
    他们企图用连绵不断的攒射扰乱明军队形,打击士气,寻找薄弱环节。
    然而,卢象升摩下的标营早已今非昔比,全然不是一见虏骑扬尘便两股战战之辈。
    只见明军阵中令旗挥动,金鼓响彻战场。
    处於最外围的刀盾手迅速蹲下,将高大的盾牌重重顿在地上,形成一道紧密的盾墙。
    身後的长枪兵则将长达丈余的长枪从盾牌间隙中伸出,斜指前方,瞬间让明军大阵如同刺蝟般森然。
    火统手则依托车营和盾牌掩护,冷静地装填弹药,等待敌军进入射程。
    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明军的盾牌和盔甲上,明军阵中偶有伤亡,但整个军阵却岿然不动,沉默得令人心悸。
    清军骑射几轮,见明军阵型不散,死伤寥寥,便失去了耐心。
    为首甲喇章京怒吼一声,率领麾下披甲骑兵开始提速,如同铁锤般砸向明军左翼。
    「稳住!」
    「火统手,预备一」
    直到清军骑兵冲至五十步内,一声令下,前排火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清军连人带马瞬间倒下了十余骑。
    见明军火器凶猛,处於阵中的甲喇章京猛地吹响口哨,把马头往右一带,试图将队伍横拉到侧翼,避开铅子。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阵中的明军早已有所准备,第二排、第三排火统次第轮射,顿时打得清军骑兵人仰马翻。
    利用火统制造的混乱,中军处令旗再挥。
    明军的两翼骑兵分出一部前出,直奔对面仓皇逃窜的清军马队而去。
    骑兵从战场两面向内合围,将清军退路给堵了给结结实实。
    宣大骑兵同样久在边镇,与蒙古各部多有交锋,马术、箭法丝毫不逊於对手。
    再加上刚遭受火器打击,清军骑兵根本不敢迎战,只顾着闷头逃窜。
    眼见前锋要被合围,远处坐镇的固山额真阿山急了,连忙命人上前接应。
    清军於是又分出五百骑兵,朝着明军杀来。
    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左翼领兵的游击只好加速向前撤出战场,漏出了一道口子。
    被围的甲喇章京见状大喜,连忙纵马朝着援军赶去,可不料右翼明军拍马赶上,举弓便射,眨眼间又有数人中箭落马。
    留下数十具屍体後,清军前锋才堪堪撤回了本阵。
    卢象升屹立於中军大之下,他身披麻衣孝服,内罩一件银色铁甲,格外显眼。
    「都说东虏野战锐不可当,今日一见,果然有几分道理。」
    之前在宣大时,明军多是依靠坚城关隘防守,并不轻易野战,所以卢象升也是第一次在野外与清军对垒。
    刚刚不过盏茶时间的交锋,他就看出了清军实力。
    不论是流寇精锐还是蒙鞑主力,如果先被火器轮番射击,然後再被明军骑兵包夹,必然会慌不择路,转头就跑。
    可眼前的清军不仅快速打开了缺口,还能保持队形撤回去,就足见其战阵本事。
    相比於卢象升的肃然,对面的清军主将阿山则全然不同。
    他见正面冲锋受挫,两翼又被包抄,不由得恼羞成怒,猛地抽了那逃回的甲喇章京一鞭。
    「巴牙喇何在?!」
    阿山点出各牛录中的精锐,准备亲自上前冲杀。
    而明军阵中同样派出了精锐选锋,并由总兵猛如虎带队,严阵以待。
    初战不利,清军主将彻底失去了耐心,挥刀怒吼,下令直接冲锋!
    精锐的巴牙喇越过战场,与明军径直撞在了一起。
    轰然间血肉碰撞,战场上只剩下喊杀声与金铁交击之声。
    前排的盾兵被同样举盾的清兵掀翻,巴牙喇护军们穿过枪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猛如虎见势不妙,连忙带人补上,与清军前锋短兵相接。
    明军阵中鼓声大作,两翼的宣大骑兵在各自将领率领下,如两把尖刀,侧击清军骑兵的腰部。
    战场彻底陷入了混战。
    卢象升端坐於中军高处,密切注视着战场上的变化。
    流矢不时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战斗从午後一直持续到日落,虽然宣大明军善战,但清军同样也毫不示弱。
    最危急时,甚至有数十名清军甲兵突破重围,杀入了中军核心。
    卢象升此时也坐不住了,他手持大刀,亲临前线督战。
    哪里形势危急,他那身醒目的白色丧服便出现在哪里。
    主帅如此,三军更是用命,宣大将士无不以一当十,与清军绞杀在一起。
    从午後直至日落,清军发动了数次冲锋,都被明军给打了回去。
    夜幕悄然落下,两军阵前遗屍累累,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卢象升的一袭白袍,也被鲜血和泥泞染得污浊不堪。
    见明军戒备森严,清军无奈只能鸣金收兵,暂时後退紮营。
    见此情形,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可卢象升却不敢懈怠,此战清军不过八千人而已,自己可是带了两万标营,结果竟然只打了个平手。
    他的心中不由得更警惕了几分。
    卢象升下令部队轮番休息,自己则与亲兵顶盔贯甲,在寒风中彻夜巡视营地,以防敌军偷营。
    击退清军进攻後,卢象升审时度势,判断清军受挫退去,营地可能松懈。
    於是他决定趁夜劫营,扩大战果。
    卢象升立刻修书,派人火速联络附近的监军太监高起潜,希望他能派出关宁军配合,左右夹击。
    可高起潜这个阉竖,早已被清军吓破了胆。
    他现在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高起潜接到卢象升的书信後,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反而还振振有词地回复道:「卢总督稍安勿躁,我等职责在於护卫京师周全。」
    「如今击退虏骑便是大功一件,何必兵行险招,徒增风险?」
    「宜当稳守营寨,静观其变。」
    这已经是高起潜第二次拒绝出兵配合卢象升了。
    此前他就因畏战,擅自把卢象升摩下的总兵陈国威部调离,致使卢象升险些被清军合围。
    堂堂总督天下兵马的重臣,竟然被一介太监屡次拒绝出兵,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卢象升得报,愤懑不已,但又无可奈何。
    既然援军无望,他便决心独力为之。
    於是他命人将皇帝赏赐的三万两白银悉数搬出,全部分发给了麾下将士。
    随後,他又召集全军,誓师出征。
    时间早已入冬,是夜天降小雪,寒风凛冽。
    营中火把林立,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卢象升依旧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髻上,迅速融化。
    「诸位将士!诸位同袍!」
    「国难当头,本督有一言不得不发。」
    「我等身为官兵,守土有责,岂能坐视鞑虏纵横?」
    「本督身受国恩,父丧不能守,已是不孝;若再不能杀敌报国,驱除鞑虏,更是不忠!」
    「此银乃陛下所赐,今天分与诸位,不为买命,只为壮行。」
    「今夜月黑风高,正当效仿古人雪夜下蔡州,杀贼立威。」
    他举起一碗浊酒,环视众人:「若能生还,我当与诸君痛饮;若不幸战死,他日黄泉路上,本督为诸君牵马执镫!」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三军将士无不感奋,皆愿效死。
    「愿随督师死战!」
    「杀贼!杀贼!」
    卢象升命人将酒水发下,并与众将约定:「今夜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
    「违令者斩!」
    是夜二更时分,打了鸡血的明军从营中悄然杀出。
    八百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在总兵猛如虎的率领下悄然出营,踏着薄雪,直扑十五里外的清军营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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