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军械库失窃案
刘大柱清点完,从仓库出来时脸沉得能滴水。
三杆。都是你修好的。工具箱也顺了——锉刀、钳子、那根新铳管,一个没剩。
他啐了一口,声音压着:狗日的,连案板底下那截废铁条都翻出来了。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孙小六从后院跑过来:百户,脚印看清楚了。三个人翻墙进来的,墙根踩了一片。
往哪个方向?
往南。进了巷子就找不着了。
沈砚之嗯了一声。
刘大柱凑过来:百户,我带人挨家挨户搜——
不用搜。
不搜?
沈砚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天快黑透了。
搜了——然后呢?
刘大柱一愣:什么然后?
搜出来,人赃并获。然后呢?送经历司?
刘大柱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
沈砚之没等他接话:晚饭弄了吗?
……百户,这都啥时候了——
饿了。
刘大柱舔了舔嘴唇,转身去灶台切腊肉煮干菜。
孙小六挠了挠头:百户,那铳——
废品。丢就丢了。
夜里,士兵们围在灶台边吃饭。腊肉煮干菜。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
有人嘀咕了一句:仓库门都看不住,这日子咋过?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沈砚之喝完汤,走到后院围墙边蹲下。墙根的脚印还在。三双鞋。一个花纹深,一个码窄,一个踩得特别深。
刘大柱走过来蹲在旁边:看出啥了?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穿旧鞋的。
就这?
熟手干的。没在院子里乱翻,直奔仓库。
刘大柱盯着脚印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那就这么算了?
你说呢?
我说——得盯。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小六。明天去城南废铁铺转转。看有没有人来打听铁管子。
明白了。
沈砚之转头看向刘大柱:你——留意一下,谁突然有钱了。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百户,这范围可大了去了。
不用太大。盯紧就行。
当天晚上,沈砚之躺在帐篷里,盯着篷布顶。风从缝里灌进来,冷。
三杆破铳丢就丢了。但工具箱也顺走了。
有人盯上他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士兵们翻地。后院那块硬土泼了两天水,松了一些。瘸腿老兵领头,一锄头下去,翻开一坨黑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膀大腰圆,闷头搬石头,从早上到现在搬了二十来块,衣服湿透了。
沈砚之看了两眼才认出来——孙大牛。
你怎么在这?
孙大牛没抬头,把石头码好:苏大人让我过来的。说之前传话引起有些人的不满,大牢那边不好待了。
沈砚之没接话。苏正阳连招呼都没打,人直接塞过来了。也好百户所正缺人。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不来报个到?
孙大牛没回答,弯下腰又抱起一块石头,搬到墙根码好。
沈砚之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
力气不小。
孙大牛没抬头,继续搬他的石头。
偷东西的孙子,等我找出来。
说完继续搬石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喘着气:百户,王老栓那边说弹簧试样还得两天。
他说啥时候能好?
最快后天。
行。
中午,刘大柱带人上山打了两只野兔。烤了,撕开分着吃。孙小六啃着兔腿,凑到沈砚之旁边。
百户,城南那几家废铁铺我都转了。没人打听铁管子。倒是有一家——兴隆铁铺——门口坐着个生面孔,看见我过去就低头。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穿灰布衣裳,袖口有油渍。
沈砚之嚼着兔肉没说话。
还要盯吗?
盯。
下午,院子里继续翻地。孙大牛已经把石头搬完了,又开始刨地。锄头抡起来,砸下去,嘭一声闷响。旁边的士兵都在休息了,他还一个人在刨。
沈砚之坐在木头上,眯着眼看。
刘大柱凑过来:这牛犊子是打算一个人把地翻完?
让他翻。
他一个人翻到啥时候?
翻到翻完呗。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没琢磨透这句话,咂了咂嘴走开了。
傍晚,沈砚之去了一趟城南铁匠铺。
王老栓正在炉前打铁。看见他来,指了指案板上一根弯成弧形的铁条。
弹簧试样。你看合不合适。
沈砚之拿起来看了看。铁条弯得匀称,弹力足,掂了掂重量。
扳机试了吗?
试了。扣着不重,复位利落。王老栓顿了顿,不过管膛拉槽子那个活——还得琢磨琢磨。
不急。你先打弹簧。
王老栓嗯了一声。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王师傅。
嗯?
这两天要是有人来你铺子里——打听弹簧的事,或者打听鸟铳的事——你帮我留意一下。沈砚之说,谁来问的、长什么样、问了什么,回头跟我说一声。
王老栓手里的活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沈砚之从铺子里出来。天快黑了,街上人少。他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路过巷口时余光扫到一个灰布衣裳的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
那人看见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沈砚之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百户所门口推门进去,靠在门板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跟过来。
第三天。
天阴了。云层低,风里带了潮气。
百户所里一切照常。上午刘大柱带人去打猎,回来打到两只野鸡。瘸腿老兵在院子里劈柴。孙大牛继续翻地,已经把后院翻了一大半,泥土翻松了,露出黑色的土面。
沈砚之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这土还行。
孙大牛拿袖子擦了一把汗:能种?
能。种萝卜白菜,够了。
孙大牛应了一声,继续翻。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蹲在沈砚之旁边,压低声音:百户。城南那家兴隆铁铺——今天来了一拨人。穿得不像买铁的,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什么样的?
三个。两个瘦的,一个壮的。出来的时候袖口鼓鼓的。
沈砚之没说话。
孙小六搓了搓手:要不要——
不用。继续盯。
哦。孙小六站起来,又跑了出去。
中午吃完饭,沈砚之在帐篷里拆了一把旧鸟铳,清理管膛。正弄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帐篷外有人喊:啥动静?
沈砚之放下铳走出去。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扶着膝盖喘气:百户——城南炸了!
什么炸了?
铳!有人拿铳炸膛了!伤了手,往药铺跑了!
谁?
孙小六压低声音:有人认出来了——赵天德以前那个跟班,孙歪嘴。
院子里安静了。瘸腿老兵放下斧头。刘大柱手里的碗没放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孙大牛扛着锄头站在地里,攥得紧紧的。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沈砚之转身回帐篷把铳装好,走出来:刘大柱。去药铺看看。
刘大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过了两刻钟,他回来了。压低声音:孙歪嘴右手炸了——食指中指骨头都露出来了。药铺李郎中在给他包。
他说什么了?
说那铳是废品,他捡的。
沈砚之眯了眯眼。
废品。
嗯。他说的。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没接话。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
孙小六小声问:百户……那铳——
废品。炸了。这事过去了。
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瘸腿老兵低头继续劈柴,木柴啪一声裂开。孙小六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大牛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站起来。
百户说得对。
声音闷,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
过去了。咱听百户的。
沈砚之走进帐篷。坐在木箱上,把那根弹簧试样拿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天快黑了。
晚饭是腊肉炖野鸡。汤翻滚着,野葱味飘了半个院子。士兵们围坐在灶台边,有人说笑起来。
刘大柱端着碗钻进帐篷,蹲在沈砚之旁边。
百户。
嗯。
孙歪嘴那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抓了送到经历司,查他背后——
查出来,然后呢?
刘大柱噎住了。他舔了舔嘴唇:那就认了?
沈砚之嚼着肉,嚼完,咽下去。
认。
刘大柱张了张嘴。
但那是最后一次。
声音不大。刘大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沈砚之的脸色——年轻百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嚼着肉,眼睛看着帐篷外面。
他没再问了。低头扒了两口饭,站起来走出去。
入夜后,沈砚之走出帐篷。院子里安静了。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孙大牛靠在墙根底下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还不睡?
饿。
沈砚之回帐篷把剩的半块腊肉拿出来递给他。孙大牛没推,接过去塞进嘴里。
孙大牛。
嗯。
你觉得偷铳的还会再来吗?
孙大牛嚼完腊肉,舔了舔手上的油:来不来都行。
怎么说?
来一次,我想打一次。
沈砚之靠着墙,往远处黑漆漆的城墙上扫了一眼。
明天把地翻完。后天种菜。
嗯。
第二天早上,沈砚之把全兵叫到院子里。
人齐了。三十来人,站得稀稀拉拉的。有人抱着膀子,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
沈砚之扫了一圈。
偷铳的事,过去了。
没人说话。
那是废品。炸膛的也是废品。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不会一直是废品。
有人抬起头看他。
三个月。
沈砚之看着面前这群人——破衣裳、黑脸膛、乱糟糟的站姿。
三个月后,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打仗的兵。
没人接话。孙大牛站在后排,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杵在那儿不动。瘸腿老兵攥着烟杆子抽了一口,吐出来,点了点头。刘大柱靠在门框上,舔了舔嘴唇。孙小六在后头搓了搓手,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敢情好。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了两声。
沈砚之转身回了帐篷。
天亮了。风还在刮。
宣府城南,赵宅后院。
赵天德被锁进大牢后,宅子空了半边。下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老仆守着。后院书房的门关着,窗纸透出一点光。
管家老周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凉茶。他五十多岁,赵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主子进去了,外头的事还得他盯着。
门帘掀开,一个家丁快步进来:周叔。
说。
孙歪嘴的手废了。李郎中说保不住三根手指。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姓沈的呢?
没动静。没抓人,没查问。就说——丢的是废品。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废品?
是。还说炸了也好,省得再害人。
老周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真没查?
没查。镇子上安安静静的。翻地的翻地,打猎的打猎。跟没事一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这个沈砚之——
他没说完。挥了挥手,那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老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那杯茶凉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他活不到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