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青旗之后
黑麟卫查得很快。
第二日午时,告示贴遍外城十二武场。
第九武场第七战场中夺牌血咒一事,查明为参赛者梁骁私藏禁物,梁骁已废武牌,押入黑麟卫狱;负责入场复检的两名执事失察,各杖八十,革去职衔;其余牵涉者仍在追查。
告示很长,措辞很硬。
可天京人看告示,从来不只看字。
“梁骁?”
“就是那个符术修士?他不像有胆子私藏夺牌血咒。”
“废话,有些事总要有人扛。”
“黑麟卫肯贴告示,已算给霄木脸了。”
“给霄木脸?是给天下人脸。昨日那么多人看着,若无交代,今日十二武场都要炸。”
凌霄站在人群外,看完告示便走。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失望。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王朝查案,有时查的是凶手,有时查的是裂缝。有些裂缝太深,便只能先拿泥堵住,等风声过了,再看泥下埋着谁的骨头。
秦放跟在他身旁,低声道:“你不去黑麟卫问?”
凌霄道:“问不到。”
“那便算了?”
凌霄看了他一眼:“谁说算了?”
秦放一怔。
凌霄没有解释。
他还要打。
只要他继续往上走,藏在血咒后的人便迟早会再出手。人一出手,就有痕迹。痕迹多了,泥再厚也盖不住血。
今日外城初试第三轮,百人分组排名战。
规则再次变化。
不再是单纯混战,也不是擂台三胜,而是“连台”。每组百人,抽十名守台者,其余九十人可任意挑战。守台者败则下台,胜则累积战功。两个时辰后,按战功与留台时间取前十。
这规则很王朝。
看似给所有人机会,实则极考人心。
强者若一开始上台,会被车轮战耗死;弱者若迟迟不上台,又可能没有足够战功。门阀弟子可以互相避战,散修却容易被围攻消耗。
凌霄抽入丙组。
丙组里有几个熟人。
秦放也在。
西门照也在。
看到西门照名字时,周围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地阶一重。
西陵王府正支。
若说西门烈是门阀旁支里的骄横小少爷,西门照便是西陵王府真正拿得出手的刀。
他站在人群中,玄衣蟒纹,神色冷漠,腰间挂着一柄宽背长刀。周围几名西陵王府门客自然聚在他身后,像群狼聚在狼王后方。
西门照看向凌霄。
“你昨日问规矩,今日便按规矩来。”
凌霄道:“好。”
西门照道:“我会守第七台。你若有胆,来战。”
他说完,飞身落上第七座擂台。
宽背长刀未出鞘,刀鞘往台面一顿。
轰。
青石擂台裂开一道细缝。
许多人脸色变了。
地阶与玄阶之间,有一道真正的门槛。玄阶圆满再强,终究仍在借天地灵气淬炼筋骨经脉;地阶却已能引地脉之力入体,举手投足皆带厚重根基。
外城初试中,地阶少见。
一旦出现,便如山入水,波浪自生。
十座擂台很快有人占据。
凌霄没有上。
他站在人群里,看每一座台的战况。
秦放低声道:“你真要挑战西门照?”
凌霄道:“会。”
“现在?”
“不是现在。”
秦放松了口气。
凌霄看了他一眼:“你先去第九台。”
秦放愣住:“我?”
“第九台那人出手急,精元浮,连胜三场后会有一处破绽。你若以缠风符封他左脚,再用重砂符压右肩,有三成机会。”
秦放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凌霄为何帮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咬牙点头,转身登台。
果然,第九台守台者连胜三场后急于立威,精元运转出现一瞬浮躁。秦放抓住机会,符阵铺开,硬生生以轻伤换胜,成为新的守台者。
看台上有散修叫好。
凌霄却仍在看。
他看秦放,看第七台,也看其他门阀子弟如何暗中让台、避台、送战功。
大比从来不是只比强弱。
它比的是资源,是眼界,是势力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半个时辰后,西门照已连胜九场。
他每一场都只出三刀。
第一刀破势,第二刀压人,第三刀停在对手要害前。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羞辱,也没有废话。
西陵碎山掌到了他这里,已化入刀中。刀出如山崩,刀停如山岳压顶。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第七台周围渐渐没人敢上。
西门照终于抬头,看向凌霄。
“还不上来?”
声音不大,却压过整片丙组战场。
所有人都看向凌霄。
秦放在第九台上刚刚艰难守住第五场,闻声脸色一变。
凌霄终于动了。
他走向第七台。
不是飞身,不是纵跃,只是一步步沿石阶上台。
台下有人低声道:“他若赢了,便真要进中城了。”
“赢?玄阶圆满胜地阶?别忘了,他昨日破血咒时,祖龙台初榜亮过。”
“那又如何?西门照不是西门烈。”
凌霄登台。
西门照伸手握刀。
“拔刀。”
凌霄道:“你先。”
西门照眼神一冷。
宽背长刀出鞘。
刀身厚重,泛着暗黄色光芒,像一截从山腹中挖出的铁脊。
“此刀名断岳。”
凌霄看了看腰间残虹。
“残虹。”
他说出刀名,却仍未拔刀。
西门照冷笑:“你怕出刀暴露身份底细?”
凌霄道:“你还不够。”
全场哗然。
西门照没有怒吼。
真正的刀客,不会把怒意挂在嘴上。
他一步踏出,地脉之力从台下涌起,断岳刀横斩。
刀光厚重如山梁,横压而来。
凌霄右手握住刀鞘,连鞘上扬。
铛!
金铁交鸣,气浪炸开。
凌霄退了半步。
这是他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在正面碰撞中后退。
看台上顿时响起惊呼。
西门照眼中寒光一闪,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沉。
凌霄仍以刀鞘挡。
铛!
他又退半步。
西门照第三刀没有停。
他对之前九名对手皆是三刀止战,可对凌霄,他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连续斩出。刀光越来越沉,擂台四角黑铁柱阵纹被压得一层层亮起。
凌霄一退再退。
有人看得心惊。
“霄木被压住了!”
“地阶就是地阶,他藏得再深,也差一境。”
叶无尘坐在远处看台栏杆上,嘴里叼着糖葫芦,含糊道:“蠢货。”
旁边一名观众听见,怒道:“你说谁蠢?”
叶无尘指了指擂台:“说那个拿刀的。”
观众看了看擂台上威势如山的西门照,又看了看衣衫破旧的老人,决定不与疯子争论。
擂台上,西门照第十三刀落下。
凌霄退至黑铁柱前三尺。
已无可退。
西门照终于开口:“你所谓不拔刀,便是一路退?”
凌霄抬眼。
“你刀势到顶了。”
西门照瞳孔微缩。
他这才发现,自己十三刀一刀重过一刀,看似压得凌霄不断后退,实则每一刀都被凌霄以刀鞘引偏一寸。十三刀之后,他的山势已经堆到极高处。
山太高,便易崩。
凌霄向前踏出一步。
退了十三步之后,他第一次向前。
刀鞘点在断岳刀脊。
不是硬碰。
是轻轻一点。
西门照积蓄到极致的刀势像被人在山腰凿出一个洞。
轰!
刀势反震。
西门照手腕剧震,整个人后退一步。
这一步,让整个丙组战场安静。
玄阶圆满,逼退地阶。
哪怕只是借力,也是惊人。
西门照脸色终于变了。
“好。”
他低声道。
“你有资格让我用西陵刀印。”
断岳刀竖起。
他眉心浮出一道土黄色印记。
地阶一重气息彻底爆发,擂台下方仿佛真有一座山在醒来。
黑麟卫裁判皱眉,却没有阻止。
这是自身修为,不算违规。
凌霄感到脚下青石变重,空气变重,连身上的灰衣都像挂了铁。
西陵刀印,借地脉压敌。
此刻,西门照不再试探。
他要以境界压人。
凌霄沉默一息。
然后拔刀。
残虹终于出鞘。
不是三寸。
是一尺。
一尺清虹照青石。
擂台上厚重地气被那一尺清光划开,像夜色被晨光割出缝隙。
西门照眼中第一次出现凝重。
“你果然藏了刀意。”
凌霄没有回答。
他出刀。
一刀。
没有繁复招式,没有惊天名字。
只是从下而上,斜斜一挑。
这一刀,带着回声谷的余韵,带着父亲金色脉络里沉默的锋,也带着他一路从废材之名中走出的执拗。
刀光撞上西陵刀印。
轰!
擂台阵纹全亮。
西门照断岳刀脱手半寸,又被他死死握住。他连退七步,脚下青石寸寸碎裂,最终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台面,才没有被震下擂台。
凌霄站在原地,残虹出鞘一尺,衣袖猎猎。
他没有追击。
西门照抬头,嘴角溢血,眼神复杂。
“为何不继续?”
凌霄道:“你未用暗器,未用血咒,只用刀。我不羞辱用刀的人。”
西门照沉默。
台下西陵王府众人脸色铁青。
若凌霄羞辱西门照,他们尚可怒骂。可他偏偏不羞辱,反而让西门照这个败者显得更像一个刀客。
这比打脸更难受。
西门照缓缓起身,收刀。
“我认输。”
丙组战场像被雷劈中。
西门照认输。
地阶一重,认输于霄木。
金榜大亮。
霄木,战功暴涨。
这一战之后,他入丙组前十已无悬念。
而外城十二武场,也第一次真正记住了他的刀。
不是未拔刀的神秘。
而是出鞘一尺,压地阶。
战至尾声时,秦放也守住第九台,虽浑身是血,却以微弱战功挤入丙组第十。
他下台时几乎站不稳。
凌霄扶了他一把。
秦放咧嘴笑:“我看见天武台了。”
凌霄点头:“还没到。”
秦放道:“总比昨天远。”
这句话很轻。
却让凌霄心中微微一动。
很多人来天京,不是为了第一。
他们只是想比昨天远一点。
傍晚,外城初试结束。
十二武场钟声齐鸣。
三千六百名参赛者,余三百六十人。
三百六十人,将入中城天武台。
霄木名列第五十一。
秦放名列第三百五十二。
西门照虽败,仍凭此前战功入榜,名列一百零七。
榜单升起时,天京外城万人欢呼。
可欢呼之上,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缕淡金龙气自皇城方向垂下,扫过三百六十人的名字。
轮到霄木二字时,那缕龙气微微停顿。
很短。
短得像错觉。
但凌霄看见了。
风灵犀看见了。
太子风沉舟看见了。
叶无尘也看见了。
老人脸色更沉。
“麻烦了。”
凌霄问:“怎么?”
叶无尘低声道:“它不是在看你。”
“那是在看什么?”
老人盯着凌霄腰间武牌,又像透过武牌看向他体内更深处。
“它在认你。”
夜风骤起。
天京万灯摇晃。
皇城深处,祖龙台上,一口尘封多年的古钟无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