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七年一掌(一)
凌家正堂。
灯火通明。
那一掌相交之后的余波犹在堂上盘旋,正堂顶上的几盏铜灯被那股气浪生生震得灯油泼出,几缕黑烟自灯罩缝隙中渗出,在凝重的空气中盘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灰丝。
凌霄立于厅心。
他唇角的鲜血未抹,那一抹猩红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最后于他衣襟处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方才被白纳川那一掌震得暴乱,丹田之中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刚刚平复,便又被这一掌强行牵动。可他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气息收得极沉。
而白纳川。
白家家主,地阶圆满,在百年没落世族的深渊之中独自一人撑起整族的男人。
他后退了七步。
那七步并不踉跄,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可对于他这等修为之主,“被一名玄阶三重的少年逼退七步“这件事本身,便是天大的耻辱。
他立于大门一侧,雪白的大氅微微凌乱。那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上,平静依旧。可那一双眸子深处的湖水,已被搅成一片翻腾的暗潮。
良久,白纳川极轻地、极慢地,开口。
“……凌昭。“
他叫的并非凌霄,而是凌昭。
“你这个老狐狸。“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之中带着一缕被自己旧友算计了七年才发觉的、纯粹的怒。
“七年。“白纳川声音冷得几乎结冰,“我用了七年时间养这一掌。今日我以为这一掌足以一击破局“
“却不曾想,被你于七年前留下的那一缕咒纹,废在掌中。“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那只手。
那只手掌心至此刻仍微微颤抖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
正堂之内一片死寂。
凌石负手立于主位之前,须发尽白,老人那一双苍老眸子静静注视着白纳川。
凌岳腰间长剑出鞘三寸,剑身寒光乍现,可他的目光不在白纳川身上而是死死锁住白家那八位执令使。
主战为凌霄。
副战为凌岳与执令使。
而凌石
是这一战之中所有人最后的退路。
凌霄于厅心立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体内那股因接掌而暴乱的精元缓缓按回经脉,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微微一颤,随之安抚下来。
破印之后这一身玄阶三重,他已能驾驭得当。
但他清楚得很白纳川此刻被削三成修为,其本身仍在地阶五重之境。地阶五重对玄阶三重,依旧是横压两个大境界的差距。
胜算微薄。
可微薄不等于无。
“小辈。“
白纳川收回那只仍在颤抖的手,眸光重新落回凌霄身上,“你方才那一句'白叔叔'叫得倒是挺顺。“
凌霄淡淡道:“家父曾说过,您是他少年同游九霄山脉外围的旧友。“
“孩儿叫您一声叔叔,不算辱了您。“
白纳川眸光极冷地一动:“凌昭与我同游九霄之时,我们曾约定若有一日他先死于我之前,我必为他养子三十载。“
“若我先死于他之前,他亦如此。“
凌霄一震。
他没料到
父亲与白纳川之间,竟有过这样一段约定。
可那是少年时的约定。
人长大以后,许下的诺都会变。
白纳川望着凌霄的眼神,那一抹翻涌的暗潮中竟当真浮现出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惜。“白纳川淡淡道,“凌昭,他先死了。“
“而我此刻看着他的儿子。“
“心中却无一丝怜悯。“
“只觉这少年身上那道印“
“值我白家百年崛起之机。“
凌霄眸光骤冷。
“白叔叔何必动情?“凌霄缓缓开口,“您来凌家,本就不是为了'养子'之诺。“
“嗯。“白纳川点头,神色重归冷漠,“少年凌兄,老夫不与你绕弯子了。“
“你若识相,自缚双手随老夫去白家祖地,老夫便保凌家上下不死。“
“你若不识相“
白纳川的眸光转向凌石与凌岳,那一抹冷意之深叫整座正堂都仿佛霎那间结了一层霜:
“便由凌家全族三百口,陪你殉这一道印。“
凌石眸光一沉,正欲开口。
凌霄抬手,极轻地按住了凌石的袖角。
老人一怔。
凌霄望着白纳川,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稚嫩,反倒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痞气。
那是六岁觉醒大典失败之后,他在凌家偏院里一个人撑了十年才长出来的一抹笑。
“白叔叔。“
凌霄缓声道,“孩儿三日之前还困于黄阶二重,是个废材。“
“三日之内,孩儿破封印,跨七重,至玄阶三重。“
“白叔叔以为,孩儿这一身修为是为了让您带回白家祖地的吗?“
白纳川眸光一动。
凌霄缓缓抬眼,那一双与凌昭一模一样的眸子之中,骤然浮起一缕森冷至极的杀意:
“白叔叔,孩儿这一身修为,是为了今日。“
“是为了今夜。“
“是为了在这正堂之上,亲手为家父讨一份公道。“
白纳川面色霎那一沉。
凌霄缓缓上前一步。
那一步落地之时,他周身那股一直被压制于玄阶三重的气息
骤然爆发!
不是七重,不是三重
而是凌霄此刻一身千劫道体所能催发的、最为完整的一身气血!
整座正堂之内的灯火霎那为之一颤!
凌霄足下青石“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每踏出一步,那道蛛网便扩大一圈!
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从来不止于精元。
精元,他不及白纳川。
肉身,他要与白纳川赌一赌。
白纳川眸光骤然紧缩!
他终于在这一瞬感觉到了
这少年,绝非区区玄阶三重那般简单。
他这一身千劫道体,竟可以在精元至玄阶之时,将肉身的力量发挥到地阶之巅!
白纳川并未给凌霄继续逼近的机会。
他袖袍一卷,口中低喝:
“白家八执令,列阵!“
身后八位白家执令使齐齐踏前一步
下一刻,八人各自抬手,每一人指尖凝出一道极细极锐的青色精芒,八道精芒于空中相互联结
霎那之间,凌家正堂之中竟自半空垂下一座极淡的、由八道精元光线构成的“白家八绝阵“!
那八绝阵一成,整座正堂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浆所有人的精元在这阵势之中皆要被生生压去三分!
凌霄足下青石蛛网细纹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皱。
白家八绝阵。
这是他在凌家旧志典籍中读过的、白家百年传承的镇族阵法之一。布阵者修为越高,阵法威能越强;阵中之敌精元越高,被压制越甚。
好阵。
专为他这一身突然爆发的气息所设。
可凌霄没有退。
他抬眼,望向白纳川。
“白叔叔,您从踏入凌家正堂那一刻起,便已布好了阵。“
“您亲自上前与孩儿交手,那只是为了试探孩儿的虚实。“
“孩儿懂了。“
白纳川眸光冷然:“既懂了,便束手就擒。“
凌霄缓缓抬手。
他指尖轻轻按上自己胸口
按上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所在之处。
那一刻,赤玉之中那道母亲的影子,与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
竟在此刻同时颤动。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母亲!
父亲!
那是他此刻心底唯一的两个字。
下一瞬间
赤玉竟自他衣襟之内自行飞出!
赤玉飞至凌霄掌心,整块玉骤然爆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赤红光华!
那道光华之中
母亲那一道封于玉中的魂识,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并非真正苏醒。
她依旧背对凌霄。
可她的右手,竟在那虚空之中
为凌霄轻轻指了一指。
那一指,指向白家八执令使之间最为脆弱的一处接合点。
凌霄整个人怔在原地。
母亲!
母亲虽魂识封于赤玉,可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在等他的同时,一直默默护着他!
凌霄眼眶骤然一热。
他没有再迟疑。
下一瞬间
他足下蛛网细纹彻底炸开!
整道身影如一道金红交织的流光,循着母亲所指的那一处缝隙
直直撕裂了白家八绝阵!
“破阵!“
凌岳一声厉喝。
腰间长剑骤然出鞘三尺寒光落地有声!
凌岳玄阶三重的全部精元贯入剑身,剑身之上一道近乎实质的剑芒喷薄而出,宛如一条破云青龙,自正堂左侧斜斜砍向白家八执令使其中两位!
破阵之机一现,便不容白纳川重新结阵!
凌岳这一剑是他凌家三长老三十余年苦修压箱底的全部!
那两名白家执令使骤然变色,连忙抬手相迎。
“叮铛“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凌岳一剑虽未斩落任何一位执令使,但那两位玄阶圆满之主于他这一剑之下竟齐齐后退半步
剑芒既出,八绝阵彻底破!
白纳川面色骤变。
“凌昭老贼留下的家底“他声音冷得似冰,“竟还有这等深厚!“
他抬手。
身后两道执令使瞬间扑出,欲从两侧夹击凌霄。
可凌霄已经动了。
他借着破阵那一刻所积聚的全部前冲之势,整道身影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金红流光
直奔白纳川而去!
正面对决!
白纳川眸光骤冷,迎掌而上!
地阶五重的精元洪流自其掌心喷薄而出!
凌霄不躲。
他心中只有一念。
母亲指的方向。
父亲留的这一身。
他这一具千劫道体,便是为了今日这一掌而生。
“砰!!“
正堂中央骤然爆出一声闷雷!
凌霄被这一掌正面震退五步
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可他没有倒。
而白纳川
胸口炸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那道血痕极细,深不过一寸。
可对地阶圆满之主而言
能在地阶五重的精元护体之下被一名玄阶三重的少年伤了胸口
这一道伤,已是不可饶恕之耻!
白纳川面色霎那铁青!
他终于真正动了真火。
那一袭雪白大氅上,几枚精致刺绣的白梅花纹“咔嚓“一声寸寸碎裂那是白家家主之氅,绣纹之中藏着白纳川压底的真元。
他要解开真元封印!
他要以全力之姿,将这少年捏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