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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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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后,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嘶声。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比你想的复杂。”
    那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压得很沉,“我不能单独决定。
    需要上报。”
    “明白。”
    “等通知吧。
    另外——”
    声音顿了顿,“找时间带他来一趟。
    该见见了。”
    “是。”
    挂断电话时,听筒底座撞出沉闷的响声。
    老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七天后的星期六早晨,电话铃再次响起时,何雨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水珠从湿透的衬衫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上午别安排其他事。”
    老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车半小时后到楼下。
    证件带齐。”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颜色很深。
    司机是老面孔,但这次只是从后视镜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何雨注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拐进一条两侧栽满梧桐树的街道。
    树荫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车轮碾过时,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流动。
    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前,穿军装的警卫仔细核对了两次证件,钢印在阳光下反着光。
    有人从楼里迎出来,脚步很轻。”请跟我来。”
    他说,转身引路时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音。
    会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老方站起身,朝何雨注使了个眼色。
    另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位是我的老上级。”
    老方介绍道。
    何雨注脚跟并拢,背脊挺得笔直。
    敬礼时手臂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松点。”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现在不归我管了。”
    “是。”
    “小方肯定没跟你提过我吧?”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他不敢。”
    “报告,没有。”
    “那就好。
    要是他嘴不严,我可要找他算账的。”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坐吧,别拘束。”
    何雨注在单人沙发边缘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老方重新坐回原位,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在光线里扭曲成透明的螺旋。
    老方推开门时,何雨注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阳光斜切过他的膝盖,在地面投出一块规整的光斑。
    “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见见本人。”
    说话的人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另外,有件东西要转交给你。”
    何雨注抬起眼睛。
    老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掺着某种难以掩饰的羡慕。
    何雨注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倒是不急。”
    对方笑了笑,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就不问问是谁托我带的?带的又是什么?”
    “总归会知道的。”
    何雨注的嘴角弯了弯。
    笑声在房间里荡开。”这才对。
    要是太拘谨,我倒要怀疑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了。”
    “究竟是什么?”
    何雨注向前倾了倾身子。
    “刚夸完就藏不住了?”
    那人转向老方,“给他看看吧。”
    老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木桌。
    桌上搁着一个细长的纸盒,表面是浅褐色的纹路。
    他双手捧起盒子,走回来时脚步很轻。
    盒盖揭开时,纸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里面躺着一卷轴,纸色微微泛黄。
    “当心些。”
    老方的声音有点发干,“别碰坏了。”
    何雨注伸出手。
    指尖触到卷轴边缘时,竟有些发颤。
    他慢慢展开——先看见题头,眼皮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后面那行小字:赠何雨注同志。
    胸腔里的东西忽然撞得厉害。
    他一字一字看完全篇,呼吸压得极低。
    然后迅速而小心地将卷轴收拢,重新塞回纸盒,把盒子紧紧揽到自己身侧。
    “柱子,”
    老方凑近半步,“让我再看一眼?”
    “你刚才不是提醒我要当心么。”
    何雨注没松手。
    “你——”
    老方噎住了。
    笑声又响起来。”小何,这份礼,还满意么?”
    “满意。”
    何雨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能当传家的东西。”
    “满意就好。
    连我都忍不住眼热啊。”
    何雨注只是咧了咧嘴。
    “礼看完了,该说正事了。”
    对方语气一转。
    “是。”
    谈话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最后那人摆摆手:“就这些。
    你们留下吃顿便饭吧。”
    老方立刻接话:“领导,为着这份礼,这顿饭也该让他下厨。”
    “哦?小何还会摆弄锅灶?”
    “我没尝过,可有人尝过。
    都说比四九城好些馆子还强。”
    “小何,你擅长哪些路子?”
    “川味、淮扬、齐鲁的都会些,别的也略懂。”
    “年纪轻轻,会的倒不少。”
    “家里传了点,外面也学了点。”
    “那今天露两手?”
    “行。”
    老方领着他穿过走廊。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
    原本掌勺的师傅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
    午饭时,桌上摆开六道菜。
    材料有限,大半是素的。
    但那两人吃得频频点头,拇指竖了好几次。
    离开时,何雨注把纸盒抱在胸前。
    老方几次想摸,都被他侧身挡开了。
    “小气。”
    老方嘟囔。
    “换了你,肯借我看?”
    何雨注反问。
    “那肯定不借。”
    老方脱口而出。
    “那就别说了。”
    “那你什么时候愿意了,记得叫我。
    这东西怕潮,又怕虫蛀,你得收好了。”
    “知道。”
    出发前的准备,何雨注只用了一个钟头就理清了,包括那些错综的人情往来。
    老方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诧异。
    余下的时间,何雨注说要回去陪陪妻儿。
    老方没有阻拦——这一走,不知要去多久。
    到家说出差的消息时,屋里顿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脸上。
    “柱子,这次去哪儿?去多久?”
    “孩子才两个月,就不能跟上面商量商量,换个人去?”
    “妈,这事不由我做主。”
    “那谁做主?一点情面都不讲么?”
    “这次情况不太一样,确实没法细说。”
    他避开妻子追问的目光。
    女人攥着围裙边缘:“要去多久?连去哪儿都不能提,我们心里怎么踏实?”
    “还是南边,老地方。”
    “上回一去就是大半年……”
    “这次不会。”
    话出口时,他清楚自己在说谎。
    “早点回来,别让孩子忘了爹的模样。”
    “知道。”
    只有小满明白那片港湾并不太平。
    夜里哄睡孩子后,她又一次拉住丈夫的袖口:“柱子哥,千万护好自己。”
    “嗯。”
    “我和孩子守着家等你。”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的。”
    絮语持续到月影西斜,无非是孩子尚小、不能没了依靠之类的话。
    直到他反复保证此行无碍,她才勉强止住话音。
    离别的清晨,她抱着婴孩立在巷口,目光追着那辆颠簸的自行车,直到车影彻底吞没在晨雾里。
    陈兰香劝了好几遍,她才挪动脚步往回走。
    津门码头的汽笛声里,何雨注混在一船人中间。
    旁人的身份都是真的,唯独他那张纸片经不起推敲。
    登上甲板后,他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人偷眼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偶有凑近搭话的,见他反应冷淡,也就讪讪退开了。
    舱室里的闲谈飘进耳朵,他才发觉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踏上归途。
    有人坚称自己就是中国人;也有人被迫面对血统带来的撕裂——明明长在这片土地,恨侵略者不输旁人,却突然被指认带着敌寇的血脉,从此举步维艰,只得答应回去看看,若是不适应仍要返程;还有的纯粹盼着彼岸来信里描绘的好日子;至于那些年长者,多半是为了寻亲。
    航程中他很少参与交谈。
    海面还算平静,未遇大风浪。
    第三日清晨,码头轮廓从雾中浮现。
    他伪造的档案写着京籍贯。
    下船后,专车将一行人送往那座城市。
    由于身份资料里父母皆亡,他被分到临时安置点。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在意识里剧烈闪烁,红光如警报般涌动。
    【指令:清除目标。
    名单如下——‘土经八狼’当前位置、‘铃木狗熊’当前位置、‘三尾贫’当前位置……奖励:每人次一千立方米空间】
    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掠过视野。
    他暗自皱眉:“竟有这么多漏网的。”
    随即意识到麻烦所在——这些目标散布各处。
    原本的中短期事务,如今拉成了长线。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份正经工作遮掩。
    在京,5工厂是最合适的选择。
    安置点工作人员告诉他,几乎所有工厂都对归来者敞开招工大门。
    这倒方便了。
    应聘采购岗位时,他将在774厂积累的经验稍作转化,顺利拿到了录用函。
    凭着工厂证明,他在旧城区租下一间窄屋。
    迅速与同事熟络后,他开始行动。
    每当名单上某个名字消失时,何雨注总恰好在邻市或矿场出差——采购员的身份给了充分的移动理由。
    海风裹着咸腥气拍在脸上时,他正将最后一张船票对折,塞进衣袋深处。
    去往那座岛屿的船还要等上两天。
    码头上人群拥挤,制服笔挺的检查员挨个翻查行李与证件,目光像钩子。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本毫无破绽的证件,想起制作它的人——一个靠这门手艺在帮派里站稳脚跟的家伙,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船终于鸣笛离港。
    驶出一段后,又被漆着蓝白条纹的巡逻艇拦下。
    穿制服的人登船,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作响。
    他靠在头等舱的窗边,看着外面灰绿色的海水,直到船身再次震动,重新起航。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此刻才像松开的弓弦,缓缓垂落。
    他倒在窄床上,几乎立刻陷入昏睡。
    梦里没有面孔,只有一连串迅速切换的地点与动作。
    醒来时,窗外已是茫茫无际的深蓝。
    只要天气不作怪,再有几十个小时,脚就能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
    他算了算日子,从离家的深秋到此刻,整整七个月。
    家里怕是早已乱了套。
    那位姓王的女士会去找她的姐妹,姐妹会去寻老赵,老赵的电话大概要把老方桌上的机器打穿。
    而老方,大概已经不敢再接任何铃声。
    他踏上码头是七月六日,空气湿热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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