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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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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照片,摊在掉漆的桌面上,“得扮成他们——秃党留在对岸的残部,如今 军装了,偶尔偷运些货过来。
    上周刚截了一队。”
    “能沟通?”
    “说不准。”
    “带我去见见。”
    “不歇口气?”
    “时间紧。”
    关押处原是仓库,霉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七八个人蜷在稻草堆上,皮肤被晒得皲裂,脖颈后都有常年戴军帽留下的白痕。
    何雨注停在最壮实那人跟前:“领头的?”
    对方眼皮都没抬:“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我不是来审犯人的。”
    何雨注蹲下身,平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怎么称呼?”
    “沈俊驰。”
    “名字倒秀气。”
    “承蒙夸奖。”
    “你在那边,说话管用么?”
    沈俊驰猛地抬头,咧开嘴笑了,黄牙间漏出嘶哑的气音:“谈生意?兵和匪做生意?你逗三岁孩子呢。”
    沈俊驰的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目光掠过何雨注,钉在他身旁那位沉默的军人脸上。”我没说笑。”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什么来路?”
    何雨注没接话。
    边上的军人肩章纹丝不动,只从鼻腔里呼出一缕短促的气。
    “我不清楚。”
    何雨注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磨损的线头,“但我知道,他不编瞎话。”
    “哼。”
    沈俊驰向后靠去,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谈买卖?什么买卖?”
    “大买卖。”
    “多大?”
    沈俊驰扯了扯嘴角,“几万块?还是几十万?”
    “小了。”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沈俊驰盯着对面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年纪不大,口气倒能吞天。
    你当我不认得咱们这儿的钱长什么样?”
    “我没那么说。”
    “你们要什么?拿什么换?”
    “粮食。”
    何雨注答得干脆,“至于换什么,得看你们缺什么。”
    “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沈俊驰不说话了。
    他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凑到油灯上点,手却抖得对不准火苗。
    烟丝烧焦的气味混着灯油的腻味在空气里漫开。
    边上的军人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眼皮垂了下去——这些话,是他该听的吗?他不知道,早在出发前,老方那边的人已经跟何雨注透了底:他们这支队伍,从踏出原驻地那一刻起,去向就成了谜。
    回去?怕是没那日子了。
    路上,何雨注得知这些时,曾愣了片刻。
    他记得战场上那个不要命往前冲的身影, 映着火光,像匹孤狼。
    “不敢接?”
    何雨注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谁说的?”
    沈俊驰猛地抬头,烟灰簌簌落在膝盖上。
    “你脸上写着呢。”
    “我做不了主。”
    沈俊驰别开脸,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那谁能做主?”
    “你见不着。
    在我们那儿,你敢去吗?”
    何雨注笑了,很淡,像冬日窗上呵出即散的白气。”该我问你:你敢带我去吗?”
    “何参谋——”
    边上的军人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
    何雨注侧过脸,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来之前,应该有人跟你交代过什么。”
    “……是。”
    “那就行。”
    “原来只是个参谋。”
    沈俊驰嗤笑一声,烟头摁在桌面上,碾出一圈焦黑的印子,“那还谈个屁。”
    “那是半岛战场上临时挂的衔。”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深绿色封皮的本子,摊开,推到桌子 。
    内页的钢印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这个,你该认得。”
    沈俊驰的视线黏在那枚印章上。
    他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上校?就你?你才几岁?”
    “信不信由你。”
    何雨注合上证件,收回内袋,“没有你,我也有别的法子联系那边。”
    边上的军人瞥见那抹深绿色时,瞳孔骤然缩紧。
    这才几年?当年战场上比他高半级的人,如今已是需要敬礼称呼“首长”
    的存在。
    而他刚才,一口一个“何参谋”
    叫了半晌。
    “首……首长。”
    喉咙有些发干。
    “就叫何参谋,挺好。”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军人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还好,他想,这人骨子里那点东西,还没变。
    “能放我们回去吗?”
    沈俊驰忽然问。
    他听见那声“首长”
    了,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下去大半。
    “不行。”
    答话的是边上的军人,斩钉截铁。
    “我问的是这位上校,没问你。”
    “全放不可能。”
    何雨注接过话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但如果你带我回去,帮我把事办成,也不是不能商量。”
    “人质?”
    “你明白就行。”
    “你说的交易,我没把握。”
    “尽力就好。”
    何雨注看着他,“你以前,什么职务?”
    “中尉。
    中尉连长。”
    “这些人,都是你的兵?”
    沈俊驰牙关紧了紧,腮边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是。”
    “行,我知道了。”
    何雨注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你考虑考虑。
    想好了,让人来告诉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何雨注停步,没回头。”现在就想好了?”
    “你一个人,跟我回去?”
    沈俊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试探的锐利,“就不怕我们半路上——”
    他抬起手,在颈侧虚虚一划。
    “嗤。”
    边上的军人没忍住,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沈俊驰猛地扭头。
    段连长那声嗤笑刚冒出来,就被何雨注两个字按了回去。
    “何参谋,我——”
    “下回别这样。”
    “……是。”
    沈俊驰抬起眼皮:“他以前做什么的?”
    角落里的人自己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块石头:“从前的事不提。
    眼下,我只谈生意。”
    “生意?”
    沈俊驰扯了扯嘴角,脸颊绷紧,“你们也变得只认这个了?”
    “放 ——”
    段连长脖颈青筋一跳。
    “急了。”
    沈俊驰往后靠了靠,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何雨注没接话,手搭上段连长绷紧的肩头,拍了拍,转身往外走。
    段连长盯着沈俊驰看了两秒,牙根一紧,跟了上去。
    牢房外的通道幽长,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走出一段,段连长忽然停住,吸了口气:“何参谋,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哪桩?”
    何雨注没回头,“是跟这些人打交道,还是没让你动手?”
    “都想不通。”
    “你以为我替谁跑腿?嫌命太长,还敢走那条道?”
    何雨注声音压低了,像钝刀刮过铁皮,“打他一顿,除了出气,能顶什么用?”
    段连长张了张嘴。
    “自己琢磨。”
    何雨注撂下话,步子没停。
    接下来几日,何雨注把周遭摸了一遍。
    这地方卡在澜沧江中段,水往南去便是湄公河。
    船是唯一的腿,但都不大,吃水浅,在浑浊的江面上像些漂着的叶子。
    运过来的有香料捆子、象牙段,还有些从南边弄来的洋货。
    换走的,是压得实实的茶砖、黄的白的小块、以及些针头线脑的日用品。
    禁是禁不住的,利太厚,江底下不知沉着多少没浮上来的骨头。
    第七日头上,消息递进牢里:要往地方上移交。
    沈俊驰那边坐不住了,托人带话,说愿意搭线。
    事情顺了起来。
    何雨注没多费唇舌,只让沈俊驰挑两个信得过的,还了一条船,又拨回少许他们原先的货。
    船离岸,顺水南下。
    路上那几人不是没动过歪念。
    水里试过,船上也试过,都被何雨注单手按了下去。
    最后一次,有人半夜摸向舵位,被一脚踹进江心,扑腾着喝饱了浑水才被捞上来。
    之后便彻底老实了。
    船快到地头时,何雨注没靠岸。
    路上零碎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对岸先前驻着半个秃 师。
    几千条枪,他一个人过去,便是铁打的也穿不透。
    他写了张条子,让沈俊驰带过去。
    “往后怎么找你?”
    沈俊驰问。
    “留人在此等着。
    隔段日子,我会再来。”
    船调了头,何雨注独自驾着,继续向南。
    岸上几人望着那船影变小。
    有人啐了一口:“话不通,路不识,乱闯。
    找死。”
    何雨注有他的打算。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折返。
    水路走尽,他寻处浅滩靠了岸。
    附近寨子里摸来几身当地衣裳,往脸上脖颈抹了些混着河泥的草汁,肤色便暗沉下去。
    收拾停当,他混入土路的人流,朝曼谷方向去。
    牛车慢,就搭一段;象队过,便攀上去;遇上轰隆作响的旧卡车或喘气的火车,也设法挤个角落。
    实在没辙时,他会从僻静处推出一辆备好的自行车,蹬着赶路。
    一口地道的泰语,加上晒得黝黑起皮的脸,没惹来多少侧目。
    曼谷街头的气味混杂:汽油、香料、腐烂水果和浓重汗味。
    白头鹰的货摊不少,蓝眼珠的身影也晃来晃去。
    何雨注慢慢走着,心里有了数:又一个挂靠的地方。
    他最终停在港口附近。
    码头水深有限,大船进不来,吞吐的都是些万吨以下的货轮。
    所有要上岸的东西,都得他混进扛包的力工里,干了几天活,肩膀磨破了皮,眼睛却没闲着。
    机会蹲到了。
    深夜的曼谷港被寂静笼罩,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
    几艘货轮在月光下显出空荡的轮廓,原本满载的货物——那些密封的金属箱、成排的机械、还有堆积如山的稻米——都已消失不见。
    有人粗略估算过,那些消失的谷物若是填满仓库,足够一座城市吃上许久。
    何雨注没有在港口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除了几个昏倒在阴影里的身影。
    同一晚,位于市区的某家外资银行金库也空了,厚重的金属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灰尘和寂静。
    没人知道具体损失了多少,何雨注自己也没数——他没那个时间。
    黎明前,他已经坐在一列北行的火车里,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汗味。
    列车驶过一片密林时,他拉开车门,身影没入晨雾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沿着北上的路线走走停停。
    每等他离开后,那些殿堂里供奉的金身塑像便不见了踪影。
    他并不相信那些泥塑木雕能带来什么庇佑,只是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或许另有用处。
    大约半个月后,他回到了当初分别的那段河岸。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还真有人在等。
    是沈俊驰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垢,不知在这里守了多少个日夜。
    “您……您总算出现了!”
    那人眼睛一亮,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都以为我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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