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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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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香嗔怪,“人家能当上局长,还能不懂这个?”
    老太太提起雨水那丫头的变化时,何雨注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搪瓷缸。
    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胎。
    “瘦得厉害。”
    老太太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顿顿没少吃,肉都往哪儿去了似的,骨头架子倒见风就长。”
    何雨注抬眼:“抽条了?”
    “快赶上你娘高了。”
    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里,老太太顿了顿,“书念得还行,中不溜秋。
    就是性子野,放假就见不着影,说是跟同学满城跑。”
    他笑了笑:“这岁数不都这样。”
    “能一样?”
    老太太转身,手里攥着块抹布,“她是姑娘家。
    等你见了说说她,现在嘴皮子利索得很,说重了扭头就跑,我这腿脚追不上。”
    何雨注没应声,心里转了个念头:没娘在身边,到底是不一样。
    “还有大茂。”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了?”
    “进轧钢厂了。
    早先是放电影的,后来毛熊人来厂里教新机器,他给当翻译,让厂长瞧上了。”
    抹布被扔回灶台,“眼下是宣传科的干事,算以工代干。”
    何雨注动作停了停:“才几年工夫?”
    “小三年了。”
    老太太往锅里舀水,“大学考过,没成。”
    水汽漫起来的时候,她又补了句:“后院许家搬了,电影院那头分了房。
    现在就大茂自己住那屋——房子过给他了。”
    “倒是齐全了。”
    何雨注说。
    老太太瞥他一眼:“说得跟你缺什么似的。
    说说你吧,这些年干什么了?犯纪律的事别讲,我好歹是街道办的协调员,懂规矩。”
    “读书,实习,回来写材料。”
    “没了?”
    “没了。”
    “工作呢?”
    “歇两天去问。”
    “歇什么歇!”
    老太太声音拔高,又被另一个声音截住。
    “兰香。”
    里屋门帘掀开,探出张皱纹深刻的脸,“柱子才进家门,歇两天怎么了。”
    转向何雨注时,目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你这怎么又穿军装了?回部队了?”
    “没。”
    何雨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壁,“前阵去的地方特殊,要求这么穿。”
    “半岛不是早打完仗了?”
    “是撤回来了。”
    他顿了顿,“但部队总归比地方危险些。”
    “没回去就好。”
    皱纹舒展开,“瞧你瘦的。
    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娘做。”
    “我来吧。”
    何雨注起身,“手艺都生疏了。”
    老太太忽然拍了下腿:“说起手艺,大茂前些日子提过一嘴。
    说是有个毛熊人,叫什么米……米什么奇的,来咱这儿找过你。
    在食堂吃饭时嚷嚷,说你爹手艺不如你。”
    她摇头,“可把你爹气着了。
    后来那人知道那是你爹,态度立马变了,三天两头拉你爹喝酒。
    那阵子你爹 醉醺醺的,总念叨毛熊人太能喝。”
    何雨注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缸底,溅起细碎的水珠。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朝何雨注那边侧过脸。”前些日子,那个叫米哈伊洛维奇的,说话没留神漏了底。
    你爹这才弄明白,祸根原来在你身上。
    听说你在北边把人家灌得找不着北,他们这是把账算到你爹头上了。
    等你爹回来,少不了要念叨你。”
    “米哈伊洛维奇?他来这儿了?”
    “早回去了。
    临走前,还让你爹张罗了不少腊肉,连卤汁的方子都抄了去。”
    老太太顿了顿,想起什么,“哦,他留了话,让你得空给他去封信,或者通个电话。”
    “晓得了。”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一分开,往后还能不能见着都两说。
    真要拨通电话,没准反倒给那老家伙惹麻烦。
    算了。
    “明后天,抽空去你霞姨那儿一趟。
    这些年,人家没少照应咱们家。”
    “记下了,娘。
    我先去拾掇拾掇,一身尘土。”
    “去吧。”
    看着那道拎着行李卷的背影拐进东厢房,堂屋里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兰香,柱子的话比从前少了。”
    “孩子大了,心思重。
    这两年在外头,怕是经历了不少。”
    “他跟小满的事,你得紧着点问。”
    “您跟他提了?”
    “随口带了一句。
    他倒说什么……要自由恋爱。”
    “能耐了他。
    要是敢出什么岔子,看我饶不饶他。”
    “你说柱子在外边,会不会……”
    “不能吧。
    瞧他折腾得那模样,乍一看像三十往上了,谁瞧得上。”
    “倒也是……这话可别当孩子面说。”
    “我知道。”
    何雨注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厨房和菜窖转了转。
    里头空荡荡的。
    他折回来,对陈兰香说要出去买点肉。
    陈兰香眼皮都没抬:“票呢?”
    何雨注怔住了。
    刚回来就奔了沙漠,一路上压根没碰过那东西,早把这茬忘到底了。”什么票?”
    “肉票啊。
    你现在是不知道,买什么都得要票。
    烟、酒、糖、布、油、肉……没票寸步难行。”
    “啊?”
    何雨注拖长了音调,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也多亏你早几年往家弄了自行车、手表。
    眼下这些紧俏货,光有钱不成,票比钱还难弄。
    咱家那两辆自行车,不知招来多少眼红。
    手表更别提了——你走前是不是每人留了一块?别的不说,大茂那孩子,一上班就蹬上车戴了表,房子也有了。
    眼下就缺台缝纫机,再添个收音机。”
    何雨注听着,这话里哪是夸,分明是往他耳边敲锣呢。
    三转一响凑齐了干嘛?娶媳妇呗。
    “缝纫机给他,他也不会使啊。”
    何雨注赶紧把话头岔开。
    “那是给他用的吗?是给娶进门的人用的。”
    “哦。”
    “哦什么哦。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明白了,明白了。”
    何雨注连连应声。
    “给,肉票。
    这时候去,肥膘子早让人挑光了,你看能买点什么就买点吧。”
    陈兰香弯腰打开箱子,摸索一阵,抽出几张票子递过来。
    何雨注接过来一看。
    都是二两的票,五张。
    叠一块儿才一斤。
    这不知是攒了多久的份例。
    “就一斤?”
    “别嫌少。
    眼下可不是前几年,咱家有钱就能随便买。
    你记得那年过年你弄回来的整头肥猪不?如今咱们全院人把票凑齐,攒上一年,兴许才能换个猪头加条后腿回来。”
    “到这地步了?”
    “现在什么都定量,吃粮也得按本子来。
    对了,你得赶紧去街道办,把粮本手续跑了。
    不然你连口粮都没有。”
    “眼下怕还办不了。
    组织关系落在哪儿还不清楚,过阵子再说吧。
    咱家……总不会连我那份吃食也没留吧?”
    老太太的拐杖在他腿上碰了碰。”净说胡话,我这把年纪少吃两口算什么,孩子可不能饿着。”
    “中午就咱们几个?”
    “雨水和思毓都回来,小满要周末。”
    “那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肉,菜总不用票吧?”
    “菜倒不用,但这会儿怕是没什么像样的了。”
    “我自行车呢?”
    “小满骑走了,她学校远。”
    “成,我走着去。”
    他转身朝外走。
    “等等,带钱了吗?”
    他回头掏出兜里的纸币,陈兰香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才摆摆手让他走。
    出国前他把积蓄都留在了家里,隐约记得那时候银行正在换新钞。
    在外头用的都是别处的钱,回来后的开销都是组织安排,这些纸币是沙漠那边临行前给的补贴,加上路费,不然根本回不来。
    穿过院子时没瞧见阎埠贵,许是刚才闹得不愉快。
    贾张氏带着孩子已经回了屋,门口换成了秦淮如在搓洗衣物。
    或许因为中院和前院近来关系微妙,他才注意到前院也装了水龙头。
    秦淮如抬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揉搓盆里的衣裳。
    只是在他穿过垂花门时,她的目光又追过来一瞬。
    他们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现在更不可能开口——贾家窗户后头有双眼睛正贴着玻璃往外瞧。
    菜市场里空空荡荡,别说肥肉,连瘦肉的影子都没有,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骨头堆在案板上。
    蔬菜也蔫蔫地蜷在筐里,叶子边缘泛着黄。
    这还买什么。
    他扭头往回走,路过一段僻静巷子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草绳拴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泛着光泽。
    又取出两把应季的青菜,拎在手里往家去。
    果然,阎埠贵又杵在门口了。
    那双眼睛死死黏在他手上那块肉上,眼珠跟着晃。
    “柱子,这肉哪儿买的?得有一斤多吧……瞧瞧这膘。”
    “阎老师,您别盯了,想吃自己买去呗,您又不缺这点。”
    他侧身绕过去往里走。
    “我——”
    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是钱的事吗?是票的事。
    全家就他一个人挣工资,粮食定额紧巴巴的,还有两个正在抽条的半大小子。
    肉票不是没有,都换粮食了。
    家里只有年节才割二两肉,哪见过这么大一块。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
    他捂着胸口缓了半天,门也不守了,转身回屋。
    搓衣服的秦淮如也一样,视线跟着那块肉移动,喉头轻轻滚了滚。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家里偶尔买点肉,总是先紧着贾张氏、贾东旭和贾梗分,她能舀到点油星子拌饭就算不错。
    他在屋外喊了一声:“回来了!”
    “买着了?”
    “买着了,中午烧红烧肉。”
    “真让你碰上了?这运气。”
    陈兰香的声音里带着讶异。
    “那中午我跟 就等着尝你这手艺了,家里好久没闻过肉香。”
    “好。”
    他没进里屋,径直钻进厨房开始收拾。
    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从门边探进来。
    “哥,你烧的红烧肉有爹以前做的好吃吗?”
    “爹做的可香了,我都快忘了啥味儿。”
    “等出锅你们尝尝就知道。
    玩去吧。”
    “就在这儿瞧吧。”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成,那便看吧。”
    何雨注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多备了一块肉。
    眼下这三斤多的分量,若不然这一大家子人,每人怕是连一块都分不着。
    肉香飘起来的时候,守在门边的两个男孩便开始不住地咽口水。
    那气味钻入鼻腔,勾得人肚里发空。
    他算准了时辰,肉炖得软烂时,日头也正悬到了头顶。
    这浓郁的香气漫过院墙,飘到了巷子里。
    这年月,人们对荤腥的嗅觉格外敏锐。
    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嗅着风里的味道,拔腿便往自家院子冲,个个都盼着是自家锅里的动静。
    结果推门一看,冷锅冷灶,顿时闹将起来。
    各家屋里陆续传出孩子的哭嚷和大人的呵斥,中间夹着几下拍打的闷响。
    贾家那屋动静最大。
    棒梗先嚎开了,小当也跟着哭。
    秦淮如扬起手要打,贾张氏却只把孙子揽到身后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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