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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欲要激起民怨抗税的四大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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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苏州,申家大宅坐落在吴县最繁华的街巷深处,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大户人家无异——黑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但走进去了才知道,这座宅子占地极广,五进五出的院落,层层叠叠,曲径通幽。
    花园里有假山、池塘、亭台、水榭,虽是冬日,草木凋零,但那布局的精巧、用料的考究,一看便知是几代人的心血。
    此刻,申家的正堂里,炭盆烧得正旺。
    红彤彤的炭火将一室的阴冷驱散了大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铺着厚厚的坐垫,扶手上搭着狐皮,坐上去暖烘烘的。
    正堂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致仕的大学士的手笔。
    画的两边是一副对联——“读书不求官,但求无愧于心;经商不为利,只为济世利民。”字迹工整,墨色浓淡有致,落款处盖着申家几代人的印章。
    申家家主申时雨坐在主位上,今年五十有六,身材清瘦,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绸袍,料子是上好的漳绒,质地厚实而柔软,袍面上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绣工的精细程度。
    腰间的丝绦上系着一块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放着一套宜兴的紫砂茶具。
    茶壶是老壶,已经养出了包浆,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茶杯里茶汤金黄透亮,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产自太湖东山的几棵老茶树,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申时雨的左右两侧,坐着三个人。
    左手第一位是王家家主王世贞,今年五十出头,身材敦实,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看起来像个和善的乡绅。
    右手第一位是陆家家主陆鼎,今年五十有三,身材高大,骨架宽厚,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面容粗犷,皮肤黝黑,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常年跑码头的商人。
    右手第二位是顾家家主顾宪,今年四十有八,是四个人中最年轻的。身材修长,面容英俊,下颌线条分明,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风雅和从容。
    四个人,四个姓氏,四个家族。
    申氏、王氏、陆氏、顾氏——这些名字,在苏州的府志县志里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某位进士的名字、某位举人的名字、某位官员的名字。
    数百年间,他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经营、繁衍、扩张,一代一代地积累着土地、财富、人脉和声望,到了今天,已经盘根错节地长成了一棵巨树。
    这棵树的根系,扎进了每一个县衙门的签押房,扎进了每一条通往京师的官道,扎进了六部诸司的公文案牍,甚至扎进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间。
    说他们是苏州的土皇帝,一点儿也不夸张。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茶壶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的声音。
    申时雨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苏州,跑了快半个月。信封上写着“申时雨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看便知是朝中做官的人写的。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大致了解了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漏掉什么。
    第三遍,他看得更慢了,不是在读,是在想,在想那些字背后的东西,在想那些话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然后,他将信递给身边的王世贞。
    “世贞兄,你也看看吧。”
    王世贞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从凝重变得阴沉,从阴沉变得铁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将信递给了陆鼎。
    陆鼎看信的时候,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顾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顾宪接过信,看得很慢。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始终是那种平静的、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看完之后,将信放回桌上。
    正堂里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申时雨开口了。
    “你们怎么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世贞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各省府州县历年拖欠赋税,限期三个月内补齐。”
    他重复了一遍信中的那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个月,一百多万两银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正堂里的四个人能听见,“我们四家加起来,每年少交的赋税,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几十年的积欠,那是多少?”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几十年的积欠,加上利滚利,加上各种杂税,加上历年来的罚没和加征——少说也有上百万两。上百万两银子,从他们四家的口袋里掏出去,那是什么概念?
    王世贞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是王家的一家之主,是苏州最富有的商人之一。他的家族在苏州经营了几代人,积累的财富数以百万计。但上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那是他们王家好几年的进项。
    陆鼎的声音接了上来,比王世贞的更沉,更闷。
    “陛下,这是要我们的命呀。”
    “三个月,一百多万两。别说没有,就算有也不能交。”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们给了,其他地方的士绅怎么办?”
    “他们也会被逼着补缴。补缴完了,朝廷尝到了甜头,明年再催,后年再催——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不是在催缴赋税,这是在割肉。割我们的肉,喂朝廷。割完了肉,还要割骨头。割完了骨头,还要吸骨髓。吸完了骨髓,我们就什么都不剩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陆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考成法,三本账簿,逐月检查,半年稽查,皇帝御览。
    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拖欠一成,名额减少一成;拖欠两成,名额减少两成。
    这不是一次性的催缴,是长期性的制度。
    从今以后,每年的赋税都要按时足额缴纳,再也不能瞒报田产,再也不能偷税漏税,再也不能用各种手段逃避朝廷的征敛。
    这不是割肉,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顾宪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这‘拖欠’二字,如何界定?”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苏州这地方,水旱灾害频发。前年发大水,淹了半个吴县;去年闹旱灾,粮食歉收。朝廷的赋税,有些确实交不上来,不是百姓不交,是交不起。这算‘拖欠’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王世贞的眼睛亮了一下,陆鼎的眉头舒展开来,申时雨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他们听懂了顾宪的意思——钻空子。
    朝廷说“拖欠”,是指有能力交而不交。
    如果他们能证明“没有能力交”,那就不算拖欠。
    怎么证明?水旱灾害,粮食歉收,百姓交不起——这些理由,以前用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管用。
    地方官报上去,朝廷批下来,减免赋税,宽限时日,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以前管用,现在呢?
    王世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顾兄,”他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法子,以前管用,现在未必管用了。皇帝不是先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顾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自信,还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糊弄不了皇帝,还糊弄不了地方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杯,将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林遂这个人,我们打了三年多的交道了。他是什么人,我们比谁都清楚。”
    “弘治十七年的进士,翰林院的庶吉士,吏部文选司的主事——说起来头头是道,真办起事来,缩手缩脚。三年前,他想查我们的田产,结果怎么样了?”
    他看了王世贞一眼,王世贞点了点头。
    “申兄让管家送了一车礼物过去,他没收,但也没敢继续查。孙兄让下面的县令联名上书告他‘为政苛急’,他就不敢动了。陆兄让朝中的某位大人写了封信,他就彻底缩回去了。”
    顾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轻蔑,是鄙夷,还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这样的人,指望他能做什么?指望他能把我们欠的赋税收上去?指望他能完成皇帝的任务?”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更轻,更冷。
    “他不会的,他只会来跟我们商量,跟我们说好话,求我们配合。”
    “然后我们陪他喝几杯酒,说几句好话,送几件礼物,他就满意了,就回去了。然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赋税照样拖,田产照样瞒。”
    陆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顾宪的分析,合情合理。林遂这个人,确实不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他谨慎,胆小,怕事,怕得罪人,怕惹麻烦。
    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做什么?
    但申时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若有所思。
    他在想——林遂真的那么软弱吗?
    一个在翰林院熬了多年、在吏部文选司历练过的人,真的只是个“老好人”吗?
    一个敢在初来乍到时就查四大家族田产的人,真的那么胆小怕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林遂面对的是四大家族的压力,是朝中大人物的信,是地方官的联名上书。这一次,林遂面对的,是皇帝的圣旨。
    皇帝的圣旨,和朝中大人物的信,分量不一样。
    皇帝要他的命,他不敢不死。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因为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因为他还在等。
    顾宪见申时雨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先不管那个知府了,还是先说说赋税的事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郑重。
    “回头各自将消息给下面的百姓说一下,说朝廷要他们翻倍补上拖欠的赋税,甚至过往其他人拖欠的赋税,也要均摊到他们身上,让他们补缴。”
    王世贞的眉头微微一动,陆鼎的嘴角微微翘起,申时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们听懂了顾宪的意思——浑水摸鱼。
    朝廷的圣旨里说了,贫困百姓历年拖欠的赋税,一律免除。
    但百姓不知道。百姓看到的,只是朝廷在催缴赋税。
    百姓听到的,只是官府在收银子。
    百姓不会去看邸报,不会去读圣旨,不会去分辨哪些是贫困百姓、哪些不是。
    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朝廷要你们翻倍补缴拖欠的赋税,其他人欠的也要你们均摊。”
    这句话,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依据,不需要任何东西。
    只要传出去,百姓就会信。因为百姓天生就不信任朝廷,天生就不信任官府,天生就觉得“朝廷在收刮民脂民膏”。
    消息传出去之后,百姓会恐慌,会愤怒,会闹事。
    百姓一闹事,地方官就慌了。
    地方官一慌,就会向上报。
    向上报的结果,要么是朝廷派钦差来查,要么是朝廷暂缓催缴。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会给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申时雨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个消息,要传得快,传得广。不只是在苏州,在浙江、在南直隶、在天下所有的府州县,都要传。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加税了,要翻倍补缴了,要均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冬天的冰。
    “必要时,让底下的百姓闹一闹也无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只有百姓闹了,朝廷才有可能看着民怨之下,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民怨,是最好的武器。百姓闹得越大,朝廷越怕。朝廷越怕,就越不敢动我们。我们不动,朝廷就拿我们没办法。朝廷拿我们没办法,这赋税就不用交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都在回味申时雨的话,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和风险。
    陆鼎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如果朝廷派兵镇压呢?皇帝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六军都督府,随便派一支部队来,就能把我们的人全抓了。”
    王世贞摇了摇头。
    “不会的,朝廷不会因为百姓闹事就派兵镇压。那样做,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而且,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民变。”
    “皇帝要改革,要推行新政,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天下,不是一个到处都是暴乱的天下。”
    “如果天下大乱,他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了。所以他不会派兵镇压,只会安抚,只会妥协,只会退让。”
    王世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而不是在预测什么。
    陆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顾宪也在点头,但他的心里,还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那丝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来自那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诛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的九族,那可是一万多颗人头,说杀就杀了。
    一个连一万多人都敢杀的人,会在乎百姓闹事吗?一个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抄家的人,会在乎士绅的反抗吗?一个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的人,会在乎民怨吗?
    顾宪不知道。
    但现在覆水难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众人商议着如何阻挠、拒补拖欠的赋税时,正堂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轻,但很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步伐。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
    是申家的管家,姓陈,五十来岁,精瘦,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份红色的请帖。
    他在申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申时雨的父亲那一辈就在申家做事,为人谨慎,做事利落,是申时雨最信任的人之一。
    申时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管家身上。
    “什么事?”
    陈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爷,知府大人派人送来请帖,请老爷明晚饮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世贞、陆鼎、顾宪三人,又说了一句。
    “据送请帖的人说,三位老爷也在受邀之列,现在应该把请帖送到三位老爷府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申时雨的眉头微微一动,王世贞的嘴角微微翘起,陆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皇帝下了圣旨,限期三个月补齐拖欠赋税。
    作为知府,他是第一责任人。完不成任务,他要挨板子,要丢官,要永不录用。他能不急吗?能不慌吗?能不坐不住吗?
    申时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估计是要找我们商讨催缴赋税一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正好,我们也需要和知府通一通气,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王世贞点了点头。
    “申兄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林遂请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配合他催缴赋税。他的态度,我们不用猜也知道——他想交差,想完成任务,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但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能让我们配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王世贞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更加低沉。
    “我们不妨先去看看,听听他说什么。如果他说好话,我们就陪他说好话;如果他来硬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三个都听懂了。如果林遂来硬的,他们就来更硬的。他一个四品知府,在苏州这块地上,还真斗不过他们四家联手。
    陆鼎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产生了回音,但他不在乎,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
    “反正我们也需要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里,林遂是地方官,他比我们更清楚朝廷的意图。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比我们从京城那边打听消息更直接。”
    陆鼎的话音刚落,顾宪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对,而且,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到底是知府,是朝廷命官。我们如果连他的宴请都不去,那就是不给朝廷面子。不给朝廷面子,就是给皇帝上眼药。皇帝现在正愁没人撞枪口上,我们不能自己送上去。”
    说到这里,顾宪的目光更加阴沉了。
    “所以,去,一定要去。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是我们说了算。”
    申时雨听着三个人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得都对,林遂的宴请,一定要去。
    不去,就是不给朝廷面子。
    不给朝廷面子,就是给皇帝递刀子。
    皇帝现在正愁没人可以杀鸡儆猴,他们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可以在宴席上陪林遂喝酒,说好话,送礼物,甚至可以做出一些姿态——比如先补缴一小部分赋税,表示“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真正的大头,绝对不会交。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就这么定了。”
    申时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明晚,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知府衙门。看看林遂想说什么,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王世贞眼中的狡黠,看到了陆鼎眼中的果决,看到了顾宪眼中的阴沉。
    他端起茶杯,高高举起。
    “来,以茶代酒。”
    王世贞、陆鼎、顾宪同时端起茶杯。
    四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申时雨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不是茶的缘故,是决心的缘故。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管林遂说什么,不管朝廷做什么,苏州的士绅,不会轻易低头。申家的田产,不会轻易交出来。他们几代人的心血,不会轻易被朝廷拿走。
    如果林遂来硬的,他就来更硬的。如果朝廷来硬的,他们就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上疏、弹劾、制造民怨、甚至——他用的是“甚至”,没有说出口。
    但那两个字,在他心里,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因为那一步,没有回头路。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没有退路。
    王世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申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明晚的事,我们到时候再商量。”
    申时雨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送王世贞到门口。
    陆鼎和顾宪也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正堂,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到了申家大宅的门口。
    门口停着三顶轿子,是王世贞、陆鼎、顾宪的。轿夫们站在轿子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三位老爷出来,连忙抬起轿杠,掀开轿帘。
    王世贞朝申时雨拱了拱手,钻进了轿子。
    陆鼎也拱了拱手,钻进了轿子。
    顾宪最后走,他走到轿子旁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申时雨。
    “申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林遂这次,会不会来真的?”
    申时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但不管他来不来真的,我们都准备好了,不是吗?”
    顾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对,我们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了。
    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街巷,向各自的方向行去。
    申时雨站在大门口,看着三顶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冬日的暮色已经降临,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远处的街巷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像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冷风吹过,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管家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外面冷,进去吧。”
    申时雨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街巷,穿过暮色,望向远处的天际。那个方向,是知府衙门的方向,是林遂的方向,是那些他即将面对的人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陈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陈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老爷,您做的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小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小的知道一件事——申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白白给了朝廷。”
    申时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还是认命,没有人说得清。
    “对,不能白白给了朝廷。”
    他转过身,走回了大门,一如关上了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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