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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先礼后兵,与复英宗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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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珩刚才那急促的呼吸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茶水和茶叶的残渣还留在桌面上,谁也没有去擦。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那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怎么办?”
    亭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胡世安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声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胡世安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杯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瓷器。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次叫你们前来,主要是商议东海都督府一事。”
    “朝廷为了防备倭寇,设立东海都督府,并且驻地宁波。这事,你们有什么意见?”
    “防备倭寇”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但亭子里没有人相信这四个字,沿海有没有倭寇,有多少倭寇,倭寇从哪来、到哪去、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们比朝廷清楚一万倍。
    因为那些倭寇,有一些是真的倭国人,有一些是失地的渔民,有一些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但更多的——是他们一手养大的、用来咬人的、饿了就喂、饱了就放、咬完了就藏起来的狗。
    倭寇这个词,在他们这里,从来不是敌人,是工具。
    是用来走私的工具。
    朝廷在沿海设了那么多关卡,查得那么严,正常的海上贸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生意不能不做,银子不能不赚。
    于是倭寇就成了最好的掩护——朝廷的水师追过来了,就把货往倭寇的船上一转,朝廷的水师追的是倭寇,不是商船,追来追去,追到天黑,什么也追不到。
    货到了岸,换个包装,换个招牌,照卖不误。
    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的税,他们的口袋却鼓得满满当当。
    同时也是用来打压对手的工具。
    宁波的海上生意,不是说谁想做就能做的。
    船队要有,码头要有,仓库要有,南洋的关系要有,倭国的关系要有,朝中的靠山更要有。
    不是每一家都有这些东西,但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年年都有。
    怎么把那些想挤进来的人挡在外面?
    简单。
    勾结倭寇,去劫他们的船。
    船沉了,货没了,人死了,谁还敢来?
    来一个,劫一个;来两个,劫一双。
    海上的规矩,是拳头说了算的。
    而他们的拳头,就是倭寇。
    同时更是用来胁迫朝廷的工具。
    海上的生意,朝廷要管,他们就用倭寇来搅浑水。
    朝廷说要把市舶司收回去,他们就放出倭寇的消息,让朝廷的水师疲于奔命,让朝廷的官员焦头烂额,让朝廷的奏章堆成山,让朝廷的兵部、户部、礼部为了一个倭寇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朝廷累了,朝廷烦了,朝廷放弃了。
    市舶司还是他们的,海上贸易还是他们的,银子还是他们的。
    但现在,朝廷设立东海都督府,驻地宁波。
    东海都督府,下辖两军六万人,水陆协同,巡弋海疆,职责是“抵御倭寇、整饬海防、操练水师、巡查海疆”。
    有这六万精兵驻守在宁波,他们谁能睡得着?
    想到这里,姚銮更是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同时,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道:
    “就怕防备倭寇是假,清查走私是真。”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胡世安。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审视,有质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东西。
    “而且杨家在宁波的根基不比咱们任何一家差,他们都能被皇帝连根拔起,咱们呢?”
    “咱们比杨家强多少?杨家有个大理寺卿,咱们的族人在朝中的品级,比杨守随高吗?没有。杨家在宁波的产业,比咱们少吗?不少。杨家在地方上经营的时间,比咱们短吗?不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亭子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亭子里炸开。
    “咱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杨家更安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能找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
    杨家比他们弱吗?不弱。杨家的靠山比他们小吗?不小。杨家的根基比他们浅吗?不浅。杨家的一切都不比他们差,但杨家——说没就没了。
    如果皇帝可以这样对杨家,那么他同样可以这样对孙家,对姚家,对胡家,对毛家,对王家,对陈家,对钱家。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杨家在朝中一样有人做官。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高官,杨家的大理寺卿是正三品,比你在朝中的族人的品级只高不低。
    你家里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杨家也一样。
    你家里经营了几代人,杨家也一样。
    杨家的田产被没收了,杨家的宅院被查封了,杨家的族谱被烧掉了,杨家的名字被从所有地方抹去了。
    你的呢?
    你的还能留多久?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杨家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沉默了许久,孙铨也是缓缓开口:“还是先礼后兵吧。”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但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胡家主,您的族弟是南京刑部主事,那位东海大都督魏国公徐俌也是世居南京,两者之间应该有不少交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胡世安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的东西。
    “先借您族弟与那位东海大都督搭上线。如果只是求财的话,这一点没问题,我们尽可以满足。甚至若是能够拉拢到那位东海大都督,那么我们反而可以获益更多。”
    先礼后兵——这四个字,是他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最管用的经验。
    不管遇到什么事,先送礼,先赔笑,先称兄道弟,先把对方拉到自己的船上。
    对方上了船,一切都好说。对方不上船,那就想办法把他拉上来。
    拉不上来,那就想办法把他推下去。
    推不下去,那就——用别的办法。
    胡世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族弟胡世宁在南京刑部任主事,已经做了数年,和南京的官员们关系处得不错。
    南京刑部虽然是个闲散衙门,但魏国公府也在南京,两家的宅子隔着几条街,逢年过节应该有些来往。
    随即,他点了点头。
    而后,孙铨的声音继续响着,“如果那位大都督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呢?那也不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各自发动家族背后的力量,上奏弹劾他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朝堂上虽然变天了,但我们的族人还在,我们的门生故旧还在,我们的人脉还在。一道弹章不够,那就十道。十道不够,那就一百道。”
    弹劾——这两个字,是他们最常用的武器。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事实。
    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人在奏章上签字画押的罪名。
    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力,是操之过急,是不体恤民情。
    往大了说,是劳民伤财,是靡费国帑,是邀功生事。
    往更大了说,是激起民变,是动摇国本,是图谋不轨。
    同样的奏章,从一个人手里递上去,叫“个人意见”。
    从十个人手里递上去,叫“众议”。
    从一百个人手里递上去,叫“公论”。
    公论,连皇帝都不能无视。
    因为皇帝坐在龙椅上,靠的是天下人的支持。
    如果天下人都说一个人不好,皇帝还能用他吗?
    如果天下人都说一个人有罪,皇帝还能保他吗?
    一百道弹章,就是一百把刀。
    一百把刀同时砍过来,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要被砍出缺口。
    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也要被砍出血来。
    就算皇帝想保他,一百道弹章摆在御案上,皇帝也要掂量掂量——保他,值不值得?
    为了他一个人,得罪一百个官员,得罪一百个家族,得罪一百个在朝堂上、在地方上、在军队中、在民间有着深厚根基的世家大族——值不值得?
    没有人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皇帝也不会。
    孙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从胡世安脸上移开,扫过姚銮,扫过毛迁,扫过王亭,扫过陈柏,扫过钱珩,最后又回到胡世安脸上,压低声音道:
    “如果还不能起效的话,那么再复英宗旧事,也不无不可。”
    英宗旧事。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七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七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七双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亭子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竹帘不晃了,水面不起皱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英宗旧事——所谓英宗旧事,就是造反。
    那是在正统至景泰年间的事,英宗皇帝想要再下西洋,恢复永乐年间万国来朝的盛况。
    但朝廷要下西洋,就要造船,就要买物资,就要组织庞大的船队,就要耗费巨量的银子和人力。
    而那些银子、物资、人力,从哪里来?
    从他们这些沿海的士绅家族手里来。
    朝廷要造船,就要征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船坞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是他们海上贸易的命根子。
    船坞被征用了,船就造不出来了;船造不出来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生意做不成了,银子从哪里来?
    朝廷要买物资,就要从他们的仓库里调货——他们的仓库里存着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那是准备运到南洋、运到印度、运到波斯去卖的。
    被朝廷调走了,拿什么去卖?拿什么去换银子?拿什么养活船队、养活水手、养活一家老小?
    朝廷要组织船队,就要征调他们的水手和舵工——他们的水手和舵工是花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才培养出来的,那是他们海上贸易的核心竞争力。
    被朝廷征调走了,谁来给他们开船?谁来给他们导航?谁来给他们卖命?
    朝廷要耗费银子,就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船一船从南洋运回来的,是一笔一笔从生意里赚回来的。
    朝廷要拿走,凭什么?
    他们不愿意。
    于是他们极力鼓动朝中相关大臣劝阻英宗皇帝,说下西洋靡费国帑、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他们说西洋诸国蛮荒之地,无宝可求,无利可图。
    他们说永乐年间七下西洋,把国库都掏空了,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们的劝阻,英宗皇帝不听。
    英宗皇帝不但不听,反而把那些劝阻的大臣贬的贬、罚的罚、赶的赶。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皇帝要下西洋,谁也拦不住。
    圣旨已经拟好了,船队已经在准备了,银子已经拨下去了——一切都不可逆转了。
    于是,他们就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正统十三年,浙江矿工叶宗留率众起义。
    叶宗留本是浙江处州府的一个矿工头目,手下有几百号矿工。
    矿工们在深山里挖矿,被官府的矿税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就想反了。
    但光有矿工没有用,矿工们只有锄头和扁担,打不了仗,成不了气候。
    可如果有人给他们提供银子、提供武器、提供粮食、提供情报呢?
    叶宗留的起义,很快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
    矿工们拿着锄头和扁担冲下山,抢官府,砸衙门,开粮仓。
    朝廷派兵来剿,他们就躲进深山。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出来。
    打了两年多,朝廷的兵疲了,朝廷的将累了,朝廷的银子花光了,叶宗留的队伍却越来越大。
    正统十四年,福建佃农邓茂七率众起义。
    邓茂七是福建沙县的一个佃农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佃农。
    佃农们在官田的地里刨食,被地租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就想反了。
    但光有佃农没有用,佃农们只有镰刀和扁担,打不了仗,成不了气候。
    可如果有人给他们提供银子、提供武器、提供粮食、提供情报呢?
    于是邓茂七的起义,也很快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然后又从几百人发展到成千上万人。
    朝廷派兵来剿,他们就利用福建的山地地形和朝廷的兵周旋。
    朝廷的兵来了,他们跑了;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回来了。
    打了两年多,朝廷的兵疲了,朝廷的将累了,朝廷的银子花光了,邓茂七的队伍却越来越大。
    可以说,两场起义几乎是同时爆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席卷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数省,涉及数万矿工和农民。
    最后朝廷被迫调动中央大军镇压,耗费了无数银子和兵力,历时近五年,才将这两场起义镇压下去。
    这两场起义的直接后果是——下西洋计划被彻底搁置,最终完全放弃。
    朝廷再也没有提过下西洋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因为一提下西洋,就有人提起叶宗留,就有人提起邓茂七,就有人提起那五年流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
    皇帝怕了,朝廷怕了,再也没有人敢说“下西洋”三个字。
    而这两场起义背后,是谁在提供银子?是谁在提供物资?是谁在提供情报?是谁在朝廷的大军到来之前,提前通知起义军转移?
    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不是一家,是很多家。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们出钱,出物,出人,出情报,甚至出谋划策。
    他们躲在幕后,看着叶宗留和邓茂七在前面冲锋陷阵,看着朝廷焦头烂额,看着下西洋的计划一步步被搁置、被拖延、最终被放弃。
    没有人追查过他们,因为没有人敢追查。
    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把这些家族全部抓起来?
    那沿海的海防谁来守?
    那每年的赋税谁来交?
    那朝廷在东南的半壁江山谁来管?
    朝廷需要他们,离不开他们,不敢动他们。
    英宗旧事——这四个字,就是他们的底牌,是他们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后的手段。
    不是轻易能打的牌。
    因为打了这张牌,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意味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意味着朝廷和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一次打这张牌的时候,死了几万人,打了五年仗,朝廷元气大伤,沿海民不聊生。
    那笔账,到现在还没算清。
    如果再打一次呢?会死多少人?会打多久?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将是他们和朝廷之间最后的、最狠的、最不留情面的一战。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七个人坐在那里,七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们能赢吗?
    朝廷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妥协?皇帝会不会像英宗皇帝一样放弃?他们会不会像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笑到最后?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他们有银子,有粮草,有船队,有水手,有倭寇这张牌。他们有人脉,有关系,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们还有——经验。
    上一次他们赢了,这一次,他们也许也能赢。
    但新帝整顿军备,训练大军,其他都督府不说,单是东海都督府就将有六万将士。
    这六万将士,不是备倭都司的几千残兵败将,是实打实的、吃足额粮饷的、有监使看着的、每天都操练的、随时可以打仗的精兵。
    而他们的底牌,是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口已经卷了,刀身已经锈了,刀柄已经松了。皇帝的刀,是新的,是快的,是锋利的。
    他们能赢吗?
    沉默了许久,胡世安伸出手,将炉子上的火熄了。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孙兄所言,甚合我意。”
    他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高高举起,对着在场每一个人。
    “先礼后兵,若能拉拢,便是最好。若不能拉拢,弹劾便是。若弹劾无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传到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决绝。
    是那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胡世安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胡氏的家主,是仁和胡氏的掌舵人,是这七大家族中最核心的那个节点。
    他的身后,是仁和胡氏几百年的基业,是几代人的心血和汗水,是几百口人的性命和前途。他不能退,不敢退,也不会退。
    退了,胡氏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聚不起来了,就会被别人吃掉。被别人吃掉,几百年的基业就没了。几代人的心血就白费了。几百口人的性命就没了保障。
    所以他不能退,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要走过去。
    哪怕前面是火海,他也要趟过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跳下去。
    因为他是胡氏的家主,因为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的宿命,这是他活着的原因和意义。
    随后孙铨端起了自己的茶杯,紧接着姚銮、毛迁、王亭、陈柏、钱珩,一个一个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然后,七个人同时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皆是同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后,胡世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袖口上的褶皱抚平。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先将左边袖口的褶皱抚平,再将右边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检查了一下衣领,确认没有歪斜,又拉了拉腰间的丝绦,让玉佩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
    最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天色不早了,诸位该回去了。再晚,城门口就要排队了。”
    孙铨站起身来,朝胡世安拱了拱手。
    姚銮、毛迁、王亭、陈柏、钱珩,也是一个一个地起身,一个一个地告辞。
    胡世安也是放下竹帘,转过身,最后一个走出了凉亭。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靴子踩在青石堤道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的家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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