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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铜板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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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尔特P38的击锤扳到待击位的那声轻响,在三千人的沉默里,脆得像踩碎了一根枯枝。
    马奎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谢长峥没动。他的视线从帽檐底下穿过去,落在陶刚握枪的右手上。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理智和体面正在被一根一根扯断的那种抖。
    “陶督战。”林耀之的声音从担架上飘过来,不重,却带着一股钢丝绞紧的味道,“把枪收了。”
    陶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面前站着的苏晚,从头到尾就没有看那把瓦尔特一眼。
    她在看旗杆。
    一千米外那根光秃秃的木杆顶上只剩一截毛茬茬的断麻绳,在风里一荡一荡。苏晚收回视线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是刚看了一眼表。
    这种平淡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难堪。
    陶刚的手僵了两秒。
    击锤被他慢慢地按了回去。瓦尔特插回枪套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维持最后体面的缓慢,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音沉闷地咬在一起。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准头好算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截被踩进泥里的铁丝,还在拧着劲。
    “靶场上十环冠军多的是。真正的狙击手,要的是动态反应。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瞄准。”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方阵里的两名教导团新兵。
    “你们俩,出列。”
    两个新兵互相看了一眼,膝盖几乎同时打了个弯。那个年纪稍大的列兵下意识地望了苏晚一眼,瞳孔里滚着一层薄薄的歉意。
    “跑起来。”陶刚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三枚铜板,丢给了他们,“往天上扔。一人三枚,用力抛。”
    铜板落在列兵掌心里,热得烫手。校场的泥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连铜片都带着低烧一样的温度。
    “听见没有?跑!”
    两个新兵攥着铜板小跑出了队列,绕到射击线前方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站定。手心里全是汗,铜板差点滑出去。
    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被戳破的蜂巢。
    “打铜板?那玩意儿才多大……”
    “还是动态……单手……”
    苏晚没有接话。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陶刚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周围的人可能以为她只是顺着风向调整了一下视线。但陶刚接到了。在那不到半秒的对视里,他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一种已经在无数次比赛和无数次杀戮中反复确认过的、对自己双手的绝对信任。那种信任深到了骨髓里,像呼吸一样自然,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三枚够了。”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校场前排几百人听得清清楚楚。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像在食堂告诉打饭的大婶“一勺够了”。
    她反手拉开毛瑟的枪栓。
    动作利落到冷酷。黄铜色的狙击专用弹从弹仓里被退了出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弹壳,塞进上衣口袋——和那颗九九式变形弹头做了邻居。
    三发普通的7.92毫米尖头弹被她一颗一颗压入弹仓。手指每按下去一次,弹簧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呻吟。
    “动态射击不需要蔡司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任何人,右手拇指摸到瞄准镜筒侧面的快拆卡扣,“咔”地一声松开。
    蔡司四倍镜从枪身上被整个卸了下来。
    台下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没有瞄准镜的毛瑟,在二十米的动态射击中,就只剩下枪管前端那一截凸起的铁质准星和后方的缺口式照门。
    苏晚把蔡司镜递给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的小满。
    小满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紧张得脸都白了。苏晚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小满后来跟二蛋说,苏姐当时好像对他笑了笑。但也有可能是阳光太刺眼,他看花了。
    “开始吧。”
    苏晚把毛瑟的枪托楔进右肩窝。石膏夹板裹着的左手垂在身侧,纱布上那块洗不掉的淡褐色血渍正对着太阳。
    第一个新兵咽了一口唾沫,起步跑出三步,猛地将手中的铜板高高抛向天空。
    铜板在正午的阳光下旋转。
    每转一圈,都会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整个校场三千双眼睛同时被那个拇指盖大小的、旋转上升的光斑牵走了。
    苏晚的身体在铜板脱手的那一瞬发生了变化。
    腰脊绷直。重心从两脚均匀分布骤然压向右脚前掌。右手拉栓上膛、抬枪、枪托压实肩窝,三个动作被她揉成了一个连贯的弧线,流畅到中间没有任何可以分割的缝隙。
    “砰!”
    枪声和另一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第二个声音更尖,更短,像有人用铁锤猛击了一枚铜钱。
    铜板在空中被子弹正面贯穿,旋转的轨迹骤然扭曲,带着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铜屑尾迹斜飞出去,落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地上弹了两弹。
    苏晚的右手在枪声消散前已经完成了拉栓退壳。烫手的空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还没落地,第二发子弹已经被推进了枪膛。
    第二枚铜板刚脱手。
    它还在上升。
    “砰!”
    又一声金属碰撞。干脆,清冽,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第三枚铜板几乎与第二枚同时升空。
    苏晚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心跳的间隙被她死死卡住,右手食指在扳机上的力道精准到了以克为单位。
    铜板升到最高点,速度归零,在阳光里悬停了不到零点二秒。
    “砰。”
    第三声。
    三声枪响。三声金属碰击。一点五秒。
    全部结束。
    校场上的声音像被人从世界里整块剜掉了。
    连风都不敢吹。
    陶刚的腿在发软。他自己知道。膝盖后面那两根筋在抖,抖得他不得不把重心偷偷往后挪了半寸,靠皮靴的硬底撑住。
    他弯腰走进射击线前方的泥地。
    三枚铜板散落在不到两平米的范围内。他蹲下来,捡起第一枚。
    铜板的正中央有一个圆润的弹孔。子弹从正面穿入,背面穿出,铜皮向外翻卷,弹孔边缘整齐得像是工厂冲床上打出来的标准件。
    第二枚。一样。
    第三枚。一样。
    三个弹孔的位置全部在铜板的几何圆心上。偏差不超过一毫米。
    陶刚捏着那三枚铜板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的力气大到把铜板的边缘掐出了一道白印。
    没有人说话。
    教导团那些刚才还在窃笑的新兵一个比一个安静,有几个人的脸色白得像被人抽去了血。他们之中大部分人还没上过战场,不知道真正的子弹穿过人体时是什么声音。但铜板被贯穿时的那三声脆响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如果那个旋转的铜板是人的脑袋。
    他们连抬手投降的时间都没有。
    谢长峥在台侧阴影里抱着膀子,冷笑从鼻腔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正午的校场安静得连蝉都噤了声,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督战官,留日的冠军就这水平?”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签子,精准地戳进了陶刚胸口那枚铜牌底下最柔软的地方。
    陶刚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用力推了回去。手指推得太猛,镜框在鼻梁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面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旧报纸被水泡烂之后的颜色。
    校场下方的气氛在肉眼可见地发生位移。
    那些此前对苏晚持观望态度的教导团军官开始交头接耳。几个参谋模样的人掏出了随身的硬壳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尉参谋甚至画了一张简略的弹道轨迹图,旁边标注着“动态无依托”“铁瞄”“1.5秒三发”。
    林耀之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提了不到一毫米,随即被肋骨旧伤扯出的一阵痉挛压了回去。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苏晚把枪口朝下,右手松松地搭在握把上。
    她没看陶刚,也没看那三枚铜板。她看了一眼小满怀里的蔡司镜,像是在确认它没被磕碰。
    然后她转过身,朝射击线外走了两步。
    “等等。”
    陶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闷,像一截被踩断的枯枝发出的最后一声响。
    苏晚停住脚,但没有转身。
    她听见陶刚的皮靴在身后的黄土地上碾了碾,碎石子在靴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不信。”
    陶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晚和站在台侧的谢长峥能听见。
    “靶场上的准头,跟战场上活着回来,是两码事。”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趾高气扬的质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属于孤注一掷的阴冷。
    “你打得准,我认。”
    陶刚的手伸进了军服内侧的口袋。
    “但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泛黄的电报纸。
    纸面上的铅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苏晚余光扫过去的那一瞬,看见了纸页背面用蓝色墨水手写的一行极小的数字和字母混合编码。
    那不是普通的军事电文格式。
    那是她在国家队学过的、用于标注弹药批次和装备序列号的一种编码系统。
    只不过那套系统,要到六十年以后才会被发明出来。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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