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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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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战场用了大半天。
    弯道里到处是弹壳、碎石和硝烟残留的刺鼻味道。铜弹壳在碎石缝里闪着黄铜色的光,踩上去咔嚓响。游击队和正规军的人一起翻检日军遗弃的装备——步枪、弹药带、干粮和水壶。有人从一个死去的日军士兵身上翻出了一包香烟,塞进了自己口袋里。死去的日军被集中搬到弯道外面的一个低洼处,用石头和树枝做了简单的掩埋。
    苏晚没有参与掩埋工作。她在弯道内侧的石壁下面坐着,背靠着冰凉的石头,用缴获来的碘酒处理手掌上的擦伤。碘酒沾到伤口上的时候,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窜上来,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吭声。
    左手腕疼得厉害。
    不是枪伤,是在从陡坡往下走的时候扭到了。当时她右手拎着枪,左手撑着灌木的根,脚下一块碎石突然松动——她本能地用左手去撑地,手腕往内侧折了一下。折的时候她听见骨节里传来一声闷响。
    骨头应该没事。但韧带可能拉伤了。
    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疼痛从腕部窜到了小臂。嘶了一声。
    &quot;给我看看。&quot;
    谢长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弯道里回荡的嘈杂盖住了。他蹲在她面前,伸出手。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左手递过去了。
    谢长峥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按了几个点。拇指按在腕骨外侧,食指和中指搭在脉搏的位置,然后沿着肌腱的走向慢慢向上推了两寸。动作很专业——像是受过野战急救训练的人做的检查。
    &quot;不是骨折。韧带拉伤。&quot;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纱布已经用过一截了,被他整齐地卷回了原来的样子。
    &quot;我自己来,&quot;
    &quot;别动。一只手缠不了。&quot;
    苏晚的嘴巴闭上了。
    谢长峥拉出一截纱布,从她的手腕根部开始往上缠。动作不快,每一圈都拉得很紧但不至于勒得疼。纱布从腕骨绕过去,贴着皮肤一层压一层。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内侧的时候,苏晚感觉到了那几根手指上的老茧,握枪拉栓磨出来的,硬硬的,有点粗糙。
    两个人都没说话。
    弯道里的其他人还在七手八脚地搬运战利品,偶尔传来一两声说笑,大胜之后的兴奋还没过去。二蛋在那边吹嘘自己一个人干掉了两个鬼子,声音大得整个弯道都听得见。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纱布拉紧时发出的窸窣声。
    缠完了。谢长峥把纱布头塞进了最后一圈的缝隙里,固定住。收尾的那一下非常利落,像打了一个微型的绳结。
    &quot;三天内别用力。&quot;他说。
    &quot;知道了。&quot;
    谢长峥站起来。
    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quot;刚才在战斗里,弯道中段那个试着往陡坡上爬的士官。&quot;
    &quot;嗯?&quot;
    &quot;他后面五步有一个士兵正在举枪瞄准我的位置。你打了两枪。先打的是瞄准我的那个,然后才打的那个爬坡的。&quot;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
    &quot;瞄准你的那个威胁更大。&quot;
    &quot;嗯。&quot;谢长峥把军帽戴正了,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quot;谢了。&quot;
    他转身走了。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好的手腕。白色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下很亮,缠得整齐匀称,连最后一圈的收口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摸了一下纱布的边缘。
    还是温的。
    当天下午,全队把缴获的物资编整完毕。这一仗的收获比一线天那次还要大:步枪十七支,弹药六百余发,手榴弹十二枚,还有一个完整的急救箱和两箱压缩饼干。那挺歪把子也被捡回来了,虽然撞弯了一根脚架,但枪身完好。
    游击队这边有三个人受了伤,两个是弹片擦伤,一个被落石砸了脚。正规军伤了四个,其中一个比较重,肋骨被碎石击断了一根。
    死了一个人。
    王德发。
    谢长峥让人把王德发的遗体带了回来。他没有让人就地掩埋,而是把他抬上了一副用树枝绑成的简易担架,盖上了一面正规军的军正旗。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王德发的事。
    &quot;他是冲在最前面的。&quot;这是他对周围人说的唯一一句话。
    掩埋仪式是在傍晚进行的。太阳已经滑到了西面山脊线底下,只留下一片暗橘色的光涂在天边的云层上。苏晚、谢长峥、周德厚和李铁柱四个人,在驻地附近的一棵老松树下挖了一个坑。松树根很粗,锹头碰上去铛铛响,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挖到够深。泥土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夹杂着松树根的木质味。
    王德发的口袋里还有那张照片。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栋砖瓦房前面。照片被汗水和血浸了大半,但人脸还看得清。照片背后写着&quot;翠兰,大毛,二毛。民国廿六年春。&quot;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是铅笔。
    谢长峥把照片放在了王德发的胸口上,跟他一起埋了。
    没有烧。
    &quot;让他留着。&quot;谢长峥的声音很轻。&quot;万一在那边能见着。&quot;
    填土的时候没人说话。铁锹铲起来的泥一锹一锹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周德厚把最后一锹土拍实了,直起腰来,在坟前磕了一下烟锅子。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几天前那个日本逃兵的全家福,她烧了。而谢长峥没有烧。两种选择都不能说对或错。
    只能说每个人对&quot;带走&quot;和&quot;留住&quot;的理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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