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学校的生意
回铺子的路上,经过老槐树。张大爷不在。树底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石板上刻的。棋子是石头子儿。
李汉良没停,继续走。到铺子时,何大柱已经在煎豆渣饼了。第一锅。铁锅里滋滋响。
田小满在门口招呼客人。今天来了个新面孔——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一岁多的样子,流着口水,眼睛盯着锅里的饼。
“这个小孩能吃吗?”
田小满看了看李汉良。
李汉良走过来。“能吃。但别整个给他。掰碎了,泡在水里软了再喂。”
“那给我来两个。”
六分钱。
年轻媳妇接过油纸包着的饼。掰了一小块给孩子。孩子抓着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咧嘴笑了。
“他喜欢。”媳妇也笑。
“喜欢明天还来。”
媳妇走了。
田小满凑过来。“良哥,供销社结了多少?”
“十块九。”
“十块九!”田小满的声音拔高了。
“小声点。”
田小满压低嗓子。“十块九——那加上咱铺子每天的零售和豆渣饼——一周能进——”
“你自己算。”
田小满掰手指。铺子零售每天三块多。豆渣饼每天一块五到两块。一周就是三十来块。加上供销社十块九。码头五天后结款——三到四块。
一周总收入——四十五块左右。
“四十五块?”田小满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毛收入。扣成本扣工钱。净的大概三十来块。”
“一个月——一百二?”
“差不多。”
田小满咽了口口水。一个月一百二。他爹在生产队干一年,也就挣这个数。
“良哥,你这——”
“少废话。去把昨天的账对一下。篮子里的红薯脆还剩几包。”
“哦。”
田小满跑进去数。
上午十一点,铺子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镇小学的刘老师。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李老板在吗?”
“在。刘老师,您好。”
刘老师是镇上少有的文化人。教了二十年语文。镇上一半的年轻人都是他教出来的。李汉良小时候也上过他的课。
“汉良,我听人说你这儿有个什么蜜香豆——”
“有。您尝尝。”李汉良从篮子里拿了一包递过去。
刘老师摆手。“我不白吃你的。我来是想问个事。”
“您说。”
“下周五,学校搞期末庆祝。我想给班上的学生买点零食当奖品。你这蜜香豆——能不能便宜点批给我?”
“多少包?”
“三十包。班上三十个学生,一人一包。”
三十包。大单。
“刘老师,两毛一包。三十包就是六块。我给您算一毛八——五块四。”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那——行。”
“您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之前。周四能拿到吗?”
“能。周四您过来拿就行。”
“好。我先付一半定金。”刘老师从兜里掏出三块钱。
“不用定金。您来拿的时候再付就行。”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做生意还是太实在了。”
“实在点好。您是老师,还能跑了不成。”
刘老师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周四我来。”
走了。
田小满又凑过来。
“良哥,三十包——”
“嗯。”
“那个——学校要是每学期都买呢?”
“一学期两次。期中一次期末一次。一次三十包。一年一百二十包。两个班就是二百四十包。”
“镇上有几个班?”
“六个。”
“那就是——”
“别想太远。先把这一单做好。”
田小满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中午。吃饭。
今天的菜是何大柱做的。白菜炖粉条,加了几块豆腐——早上冯老板给的那块。
翠翠吃饭快。三口两口扒完,碗一放,回后院继续干活。
吴嫂子今天精神好了不少。眼圈的青色淡了。吃饭的时候主动跟何小云说了几句话。
“你男人的腿——好点没?”何大柱问。
“好多了。”吴嫂子低着头。“昨天去县城看了。大夫说是风湿。开了药。吃了两天,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嗯。”吴嫂子顿了一下。“多亏李老板——”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李汉良端着碗走开了。
下午。翠翠的产量破了八十五。
八十六包。
她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明天九十。”她说。
何小云在旁边。今天她封了二十七包。比昨天多三包。封口比前几天整齐多了。废品率从十个里坏两个,降到了十个里坏半个。
“翠翠姐,你手怎么这么快——”
“练的。”
“我练了好几天了——”
“你才练几天。我练了三个月。”
何小云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封。
傍晚。收工。
今天总产量:翠翠八十六包。吴嫂子四十五包。何小云二十七包。合计一百五十八包。
新高。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个圈。
七月十号。
一早。天热了。
太阳刚出来就带着火气。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铺子门口的布招牌纹丝不动——没风。
何大柱到的时候,后背已经汗湿了。
“良哥,今天得多备点水。后院那几个干活的,天热容易中暑。”
“嗯。我让小满去打两桶井水。搁后院凉着。”
田小满扛着扁担去了巷子尽头的老井。打了两桶水回来。水是凉的。井深,夏天打上来的水冰手。
他用瓢舀了一瓢。灌了一大口。
“舒坦——”
“少喝。干活去。”
上午照例煎豆渣饼。今天多揉了一盆面。因为昨天下午四点就卖完了。有几个客人扑了空。
“限量一百个。但可以调一下时间——上午七十个,下午三十个。下午的留到四点以后再煎。那会儿收工回家的人多。”
何大柱点头。“行。”
九点。翠翠来了。今天她带了个东西——一块旧布巾。叠成条状。绑在右手手腕上。
“你这是——”何小云问。
“护腕。手腕使多了容易酸。绑着干活,不容易伤。”
她坐下来。动作利落。拿袋子、装豆子、称重、封口。一气呵成。
何小云看了一会儿。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条手绢。也绑在手腕上了。
翠翠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铺子来了个老熟人。
隔壁杂货铺的刘婶,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串门的。
“汉良,你忙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