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爱恨情仇
斜阳下,满头银丝的武则天正凝视着气势恢宏的明堂,她已经快八十岁了,这一生她走过太多的风雨,经历了太多的权谋斗争,她品尝过最甜蜜的毒药,也遭受过失去至亲的骨肉刻骨痛苦。
这两年身体的病痛昼夜折磨着她,她甚至使用胡人进献的阿芙蓉来缓解病痛,但阿芙蓉会让她上瘾,会更加摧残她的身体。
她知道,但她也没有选择了,她很清楚自己的阳寿也就这两年了,但她还有太多的人和事放不下,她定下的国策需要后人继承而不是改变,还有她至亲的人需要她保护好,武氏宗族、女儿令月,还有给她晚年带来快乐的二张,她需要一一安排好。
但仅仅是保护好,还远远不够。
她是棋手,但她不想做一世的棋手,她要做万世的棋手,即使她闭目长逝,她也要继续掌控这盘棋。
而实现这个愿望的关键就是棋子,她需要找到合适棋子,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儿子李显和李旦,女儿李令月,侄子武三思,心腹上官婉儿,这些都是她选好的定位棋子。
她的大局已经布好,但她还需要找到一颗最重要的棋子,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棋子。
一阵风吹过,武则天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她看了看手中的素笺,上面是她亲手抄的一首诗,《清明》。
她很喜欢这首诗清新平淡,回味绵长,让她想起年轻时和丈夫清明踏青,遭遇淋雨的那段往事,丈夫心心念念的,可不就是想喝一杯酒吗?
美好的往事让她嘴角噙香,能让她有共情的诗就是好诗。
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这首诗竟然是外孙薛卫在水牢中所写。
薛卫,这个在黑水牢里呆了一年的外孙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现在他还以一种温柔的方式重新走到她眼前。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面是清风,另一面却是寒刀,有点意思,这个外孙确实很有意思,当初自己的感觉没错。
这时,一个轻软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陛下找我?”
是她男宠张昌宗,武则天淡淡问道:“之前你问朕借金牌,干嘛去了?”
“我………”
“说实话,朕问过大理寺了。”
张昌宗心中有点糊涂,不就是她暗示自己,水牢中的薛卫是可用之人吗?要不然自己怎么会知道薛卫。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隐瞒,“小臣去大理寺释放一个人。”
“释放谁?”
“薛卫,太平公主的长子。”
“朕记得他涉李重润案吧!居然没死?”
“他被灌下三杯鹤顶红,扛下来了,在黑水牢呆了一年。”
武则天脸上闪过一丝不满,“朕不是说过把黑水牢填了吗?来俊臣搞的恶心东西为什么还留着?”
“这个…..小臣不知,回头小臣给大理寺提一下。”
“那个薛卫……灌鹤顶红不死,居然又在黑水牢呆了一年,你说他是不是非同一般?”
“是的,他确实厉害,只是他的记忆都被摧毁了。”
“朕知道,太平给朕说了,以前的人和事他都忘记了,一切从头开始。”
张昌宗心中有点发毛,天子怎么会突然问起薛卫之事,难道天子知道了?
武则天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六郎,你告诉朕实话,你放薛卫出来,想要他做什么?”
武则天这两年多病缠身,精力也很弱,男女之事淡了很多,不像前几年那样恩宠张氏兄弟。
张氏兄弟也察觉到了,他们很害怕自己像从前的薛怀义一样,没用了,就像狗一样被拖出去宰掉,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揣摩圣意,讨她欢心。
张昌宗忽然跪下道:“薛卫和小臣无冤无仇,从无瓜葛,小臣放他并无个人恩怨,只是想为圣上分忧。”
“朕不明白,放他和朕分忧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朕的外孙?”
张昌宗很清楚,天子迟早会知道真相,他不敢再隐瞒,咬牙道:“小臣放他出来,想让他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杀高戬,陛下上个月不是说,高戬脚踏两只船,不忠不义,该死吗?小臣就想替陛下分忧。”
“为什么让薛卫杀高戬?”
武则天刚问完,忽然就明白了,张昌宗是想挑起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对立。
武则天冷冷道:“看不出啊!老六,你还真有心机。”
张昌宗吓得砰砰磕头,额头都青肿了,“小臣一心为陛下分忧,没有其他心思。”
“行了!”
武则天见他额头青肿,心也软了下来。
“朕对不起太平,薛卫是她和薛绍的长子,虽然有罪,但在水牢呆一年,也算赎罪了,他是朕的外孙,以后不准再为难他了,记住了吗?”
“小臣记住了!”
“还有,高戬之事,不准你们再插手。”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去吧!”
张昌宗又磕了两个头,慌慌张张退下了。
武则天又读了一遍诗,忽然笑了起来,灌鹤顶红不死,还能在黑水牢坚持一年,自己这个的外孙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她终于对这个外孙有了浓厚的兴趣,或许真是上苍的安排,让她在最后布局的时刻,把那颗最最关键棋子送到她面前,这就是天意!
她急切地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颗棋子。
…………
洛阳北市是专卖各种奢侈品的市场,它的客户是大唐各个豪门权贵,主要经营丝绸、彩帛、香料、珠宝、茶叶、瓷器等等高端品以及各种外国商品,粟特人运来宝石、金银器、玻璃等等都是在北市交易。
北市和南市最大的区别就是,北市只卖高端商品,而南市高端和中端都卖,南市商品更丰富,更加琳琅满目,所以南市面积也比北市大一倍。
北市大门处也有一家午后茶肆,比西市那家更精致,档次更高。
茶室问俗轩内,太平公主李令月打量着周围陈设,又看了看手中茶盏,对元敏笑道:“你还真奢侈,居然把秘色官瓷拿出来了,这种秘色瓷我都舍不得实用,只拿来欣赏。”
元敏抿嘴一笑,“只是用来招待公主殿下,薛卫那个臭小子我都没给他用。”
元敏高情商,这个马屁拍得太平公主极为舒服,她是太平公主的前儿媳,她看似贬薛卫,实际是在捧太平公主,在我心中,你比你儿子更重要。
“哎!那个臭小子让我很不省心啊!”
李令月来找元敏,其实是来求元敏帮她调解母子矛盾,但她又碍不下面子,她希望元敏主动帮自己。
元敏微微笑道:“殿下,我其实已经劝过他了。”
李令月眼睛一亮,茶盏在她手中顿住,小声问道:“你怎么劝他的?”
“我告诉他,你母亲有时候是有点冷酷无情,但你心中对她不能只有恨,你需要冷静和理智,要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她为什么冷酷无情?”
“他.....他怎么说?”
“他说他在水牢里几天吃不上饭,饿得吃老鼠,你是他母亲,却连一碗饭都不帮他,让他怎么能不恨你!”
元敏这几句话狠狠刺穿了李令月心中最惨痛的旧伤,伤疤再一次被血淋淋揭开,她最心爱的丈夫就是在牢里活活饿死,她心中最害怕、最黑暗的往事又在长子身上重现了。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被饥饿折磨得变形的脸,她分不清是丈夫还是儿子,李令月瞬间崩溃了,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娘......娘对不起你!”
元敏坐在一旁陪着流眼泪,哭了好久,李令月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她接过元敏递来的手帕擦拭眼泪,又哽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劝他,母亲不是不肯帮你,她是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若我知道了,我肯定也会帮你,她也一样。
我告诉他,您毕竟是他母亲,他的命运和您交织在一起,您若倒下,他也会倒下,您若兴盛,他也会兴盛,我让他去求您,我说薛卫,求自己的母亲,不丢人!”
李令月心中感激之极,紧紧握住元敏的手,“敏儿,谢谢你!”
元敏感觉到了太平公主的真情流露,她觉得应该让太平公主知道真相,与其让薛崇简说出来,还不如自己说出来。
“殿下,其实薛卫是被张昌宗有条件放出来的,张昌宗逼薛卫答应替他做三件事,否则就送他回水牢,薛卫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但第一件事薛卫就办不到。”
李令月急忙问:“是什么事情?”
她一把握住元敏的手,“敏儿,你告诉我!”
“张昌宗让薛卫杀高戬,给他三个月期限。”
“什么?”李令月震惊住了。
“薛卫暗杀高戬易如反掌,但后果他承受不住,他会被重新下狱,张昌宗还会杀他灭口,可如果不答应,张昌宗又会把他送回大理寺水牢,他在大理寺的案底还没有去掉,现在只是临时出狱,他很痛苦,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后他想到了去求天子赦免。”
如果不知道高戬和上官婉儿之事,李令月还想不到为什么张昌宗要杀高戬,现在她立刻明白过来了,张昌宗是要挑起她和上官婉儿的对立,逼她站队。
李令月轻轻点头,“所以他写诗就是为了接近天子,给天子献诗之时,请求天子赦免他被大理寺认定之罪?”
“是的,这是他唯一摆脱张昌宗的办法。”
李令月眼睛又红了,用手帕捂住嘴,“真是傻孩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是他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