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医院拒收那一刻,我打了个电话
急救室门口的灯一直亮着,冷白的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人脸色照得发青。空调温度开得很低,风口就在走廊上方,冷气一阵一阵往下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久站会让人头皮发紧,甚至有点发晕。
墙上的电子时钟一秒一秒跳着,声音很轻,却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一阵拖长的摩擦声,又很快远去。有人低声说话,又迅速压住,像是怕打破这里本就不多的秩序。
“家属是谁?”
护士抬头问了一句,语气平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流程。她的目光没有停在任何人身上,只是例行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
沈砚几乎是冲过来的,呼吸还没稳住,胸口起伏明显。他肩上还背着外卖箱,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有些发冷。他站到担架旁边的时候,脚步甚至还有一点虚,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种发白带青的颜色,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带着明显失血后的冷感,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让人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对。
氧气面罩上有一层细密的水雾,随着呼吸一缩一放。那只露在被单外的手已经有些凉了,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刚刚还在用力抓什么,又无力地松开。
沈砚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为什么还不进手术室?”他盯着护士,声音压得很紧,像是稍微一松就会散掉,“不是说已经确诊出血了吗?”
护士低头翻着单子,没有看他。她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点机械感:“先交三十万,不然没法安排。”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迅速沉下去。他很清楚,这不是“想办法”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办法。他这几个月拼命跑外卖,从早到晚不敢停,攒下来的那点钱,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医生低头写着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已经定下来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踩得很稳。那声音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每一下都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点回响,让人不自觉地去注意。
沈砚下意识抬头。
苏蔓站在那里。
她今天打扮得很精致,浅色长裙,妆容干净,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连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乱。她挽着周子昂的手,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像是顺路停下来看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真赶来了。”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意味。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很远。曾经熟悉的那种感觉,此刻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阿砚,”她又开口,声音柔了一点,却没有半点温度,“你妈这个情况,就别折腾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轻轻补了一句——“浪费钱。”
这句话落下去,比刚才那句“三十万”更直接。
周子昂在旁边看了一眼担架,嘴角带着点讥意。他的目光停留得很短,像是根本不值得多看:“有些门,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连钱都没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沈砚没有理他,他只是盯着护士,像是在抓最后一点可能:“我现在去想办法,先把人推进去。”
护士没有回应,甚至连抬头都没有。那种沉默,比拒绝更明确。旁边那个年轻医生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钱的问题。”
沈砚猛地转头。
医生的脸色有点发白,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有人发了话……这台手术,没人敢接。”
他说到“发了话”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词不敢说出口。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仪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沈砚的眼神慢慢变了。
“谁的意思?”他问。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继续写记录,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这种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一旦对方不肯说,就已经不是“问”的问题了。他慢慢把视线从医生身上收回来,落在担架上,又落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那只手安静地躺着,没有再动,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
苏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已经不再掩饰。她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然后轻声说:“你还不明白吗?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根本不在这个圈子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无奈。但那种无奈,是站在上面看下面的那种。
“你妈的命,在这里不值钱。”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看他,像是事情已经结束。
沈砚没有反驳,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
院长办公室,门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两秒,把背上的外卖箱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不大,但很稳。然后,他转身朝那边走了过去。他的脚步不快,却很实,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走廊里有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有人想动,又停住,像是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插手的事。他在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咚、咚。”
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谁?”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微皱着:“什么事?”
“我妈在外面。”沈砚看着他,“她需要手术。”
院长皱了皱眉,几乎没有犹豫:“现在不方便,你先回去。”
“为什么不收?”
院长的语气冷了一点:“医院有安排,不是你能闹的地方。”这句话说得很顺,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走廊那头,苏蔓和周子昂都在看。甚至有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空气一点一点变得紧。
沈砚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稳:“你确定,不收?”
院长愣了一瞬,这个反应很轻,但还是被看见了。他很快皱起眉:“我说了,现在不能收。”
他说“不能”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调什么。
沈砚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但他没有退,而是又问了一句:“谁的指示?”
院长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点,准备关门,就在门要合上的那一刻——
沈砚伸手按住了门,动作不大,但门停住了。
院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他,语气很平:“我只是想让她进去。”那种平,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
院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他的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滑到他按着门的那只手,又重新看回来。
“我再说一遍,”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我能决定的。”他说“上面”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但已经足够。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院长,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他忽然说:“那你写下来。”
院长一愣:“什么?”
“写你不收。”沈砚说,“写清楚,是你不收。”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
但院长的表情明显变了,像是被踩到了某个点。“你以为这是写个字的问题?”他反问。
“我只是想留个凭证。”沈砚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院长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耐烦,也多了一点警惕。
“你这样没有意义。”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你留个字就能解决的。”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不能收”更直白。
沈砚听完,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把这句话记下来。
院长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他没有再多说,直接把门一推。
“我没这个义务。”
门一点一点合上,沈砚没有再用力,他的手松开了。
“咔。”门关上了,声音很干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砚站在门外,没有再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往担架那边走。外卖箱还在地上,他走过去的时候踢了一下,箱子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他走到担架旁,伸手握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很凉,比刚才更凉了一点。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但都像隔了一层。
他低下头,靠得很近,像是想听点什么。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就那样握着,握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松开手,站直。动作不大,但有点突然。旁边的护士被他这个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他弯腰,把地上的外卖箱提起来,又放到一边。动作有点慢,不太利索。做完这些,他才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口袋有点深,他摸了一会儿,才摸到那部旧手机。
手机壳边角磨得很旧,有一块裂开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没立刻点开。屏幕是黑的。他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回回。苏蔓在不远处站着,看着他。她好像想走过来,又停住了。
周子昂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一下头,但没动。
时间慢慢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沈砚站在那里,手机还在手里。他好像在等一个什么,但那个东西一直没来。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动了一下,手指落下去,屏幕亮了。
他没有立刻拨号,他先看了一眼时间,又滑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通讯录很长。他往下翻了一点,又停住。然后又往上翻,动作有点乱。最后,他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很简单,甚至有点普通。他盯着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又收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气息有点乱。
然后,他终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