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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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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景和元年,十月十二。
    马车一路向北。
    男子没有走官道,只拣偏僻的小路。白天歇在沿途的村舍,夜里赶路,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孩子烧了三天,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男子每隔两个时辰给他喂一次水,水是从路边溪里凿的冰,含在嘴里焐热了,再一点点渡给他。
    第三天夜里,孩子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烧退了些。“还难受吗?”
    孩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哪里难受,只觉得浑身都疼,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我父皇呢?”
    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睡吧。”他说,“睡醒了就到了。”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又闭上眼睛。
    二
    第八日,马车驶入定州城。
    定州在北疆,风沙大,城墙被吹得发黄。街上的人穿着厚实的袄子,说话嗓门大,和澧都的温吞不一样。孩子扒着车窗往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深夜,马车在镇远侯府门前停下。
    侯府灰墙高耸,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的脸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五官。中年男子跳下来,叩了三下门环。
    停顿片刻。
    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看了一眼马车,又缩了回去。片刻后,大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马车径直驶入。
    侯府正堂,灯火通明。
    镇远侯澧志立于堂前,四十岁的年纪,高大魁梧,一张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糙如树皮,只那双眼睛,仍是精亮有神。
    当今皇帝的胞弟,不,应该称大行皇帝了。先帝在时,曾有言:“朕三子,长守宗庙,次守边疆,幼子居庙堂。”次子便是他,一守十六年。
    澧志看着中年男子抱着孩子走进来,没有说话。男子将孩子放到榻上,退后一步,朝他拱了拱手。
    “侯爷。”
    澧志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着中年男子的脸。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北疆的冻土,“自皇兄登基之后,十二年没见了。”
    “是啊,上次见面时我还在太子府做幕僚。”林良感慨地笑了笑,“一晃十二年了,侯爷倒是没变。”
    “怎会没变。”澧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太多人。”
    林良没有说话。
    澧志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烧了八天,小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很久。
    澧志轻轻握起孩子微蜷的手,细细摩挲孩子手指上那道淡淡的胎记。
    “陛下临行前似有预感,”林良低声道,“将这孩子托付给我。他说,若他有不测,便送来北疆,交给侯爷。”
    澧志没有说话。
    “陛下说,如今满朝文武,他只信侯爷一个。”
    澧志的喉结动了动。
    他俯下身去,将手掌覆在那孩子的额头上。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有些热。
    “大夫请了吗?”
    “路上请过,说是伤了元气,要好生养着。”
    澧志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北疆的夜,黑沉沉一片,没有星月,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府医在后院,明日再让他来看看。”他说,“今晚先让孩子先歇着。”
    林良应了一声。
    澧志转过身,又看着榻上的孩子,“从今往后,他就叫栾诚吧。”
    “栾诚。”林良跟着,念了一遍。
    三
    次日。
    澧志见栾诚已醒,又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很急。
    澧志的眉头微微皱起。
    门被推开,一个少年冲进来,与榻上的孩子差不多年纪,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爹!”他喊了一声,忽然看见榻上躺着人,愣住了,“这是谁?”
    澧志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凑到塌边,低头盯着那个孩子看。那孩子抬着头,脸还是红的,嘴唇干裂,呼吸沉重。
    “他病了?”少年问。
    “嗯。”
    “病得厉害吗?”
    “大夫说,养养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还是有点烫。”
    澧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澧桓。”澧志开口。
    少年抬起头:“爹?”
    “他叫栾诚,”澧志说,“比你小两个月。从今日起,他就住在府里,给你做伴读。”
    少年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榻上的孩子。一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少年楞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伴读!”他朝那孩子伸出手,“我叫澧桓,你以后跟着我,我罩着你。”
    榻上的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
    澧桓的手伸过来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侯府正堂里染着的炭火味,也不是林良身上赶路的尘土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晒过的被子,又像是冬天里烤热的栗子,还带着一点点院墙外传来的马粪气息。
    那只手就在他眼前。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手上也有茧子,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个人会在夜里摸他的头,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会在火起来的时候把他往外推。
    可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澧桓的手还举着。
    “握着呀。”他说。
    榻上的孩子慢慢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把手伸进一汪看不清深浅的水。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他楞了一下。
    很热。比他想象的要热。
    澧桓一下子握住了他。
    “行了!”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你是我的人了,谁欺负你,就报我名字。”
    那一年,他十一岁。
    澧桓也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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