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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 章风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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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周,王淑芬几乎住在了医院。
    医保自查的通知发下去之后,大部分科室都按要求报了材料。消化内科的赵主任是第一个交的,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签了字。心内科慢了两天,但也交上来了。妇产科、普外科、神经内科,一个接一个,都交了。
    只有骨科,一直拖着。
    王淑芬每天问医务科长一次:“骨科的报告交了吗?”医务科长每次都说:“还没有,我再催催。”催了三次之后,医务科长的声音都不太对劲了,带着一种无奈和尴尬。
    直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王淑芬加完班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骨科科室秘书发来的消息:“王院长,报告发您邮箱了。”
    她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附件传了十分钟才下完——骨科一年的数据,文件很大,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她泡了一杯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报告打开,她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页,数据不全。很多项目直接写“无”,连“无”字都写得潦草,像是敷衍。第二页,收费项目清单里,有几项明显是重复收费——同一个手术,收了两次材料费,一次叫“内固定材料”,一次叫“植入物”,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第三页,高值耗材的使用记录不规范,有的没有患者签字,有的没有手术记录对应,有的甚至连耗材批号都没写。
    她看到第十页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气的。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头疼,是血压又高了。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了三次,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页,她把报告合上了。
    办公室的灯是整栋楼最后灭的。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牡丹江夜景,万家灯火,和她小时候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江边没有这么多高楼,最高的楼就是她们医院的老门诊楼,六层,红砖的。现在到处都是高层,灯光密密麻麻的,像棋盘。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台灯关了,眼皮上没有光了,只有黑暗。她的眼皮很沉,身体也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她在想一个问题——王勇是不知道这些数据有问题,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想了想,觉得是后者。他在乎的不是数据,是手术。他在手术台上是天才,下了手术台,他什么都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就到了医院。
    她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骨科。
    骨科在住院部六楼,她走楼梯上去。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噔、噔、噔,一下一下的。墙上的白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拐角处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边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患者家属拿着暖水瓶去打水,护工推着轮椅去接患者,清洁工拖着拖把在拖地。有拄着拐杖的,有坐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来来往往,嘈杂而有序。
    王淑芬穿着白大褂,没带秘书,没带医务科长,一个人走过了整条走廊。她故意没叫任何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希望这是她和王勇之间的一次谈话,而不是一场公审。
    主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从门缝里看到王勇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紫砂壶,小茶杯,慢悠悠地倒,慢悠悠地喝。茶盘上还有一碟花生米,他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办公桌上摆着几份病历,还有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窗台上有一盆君子兰,开花了,橙红色的花苞在晨光里很漂亮。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勇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花生米从指间滑落,滚到桌上,又滚到地上。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
    “王院长,您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椅子比院长办公室的矮,她坐下后视线比王勇低了一截,但她把腰挺得很直,脖子挺得很直。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把那份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王主任,您这份报告,我看过了。”
    王勇看了一眼报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的无所谓,但王淑芬听得出来,那无所谓下面是心虚。
    “数据不全。收费项目有重复。耗材记录不规范。”她一项一项说,语气不重,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她的手指在报告上点着,点一下,说一条。“王主任,省里的检查组还有两周就来了。如果到时候查到这些问题,不只是骨科的事,是整个医院的事。”
    王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王院长,我们骨科每年做那么多手术,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精力搞这些文字工作?”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的脸有些红,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再说了,收费的事是财务科定的,我们只管看病。”
    “收费的事是财务科定的,但执行是你们科室。”王淑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的手指从报告上移开,交叠放在桌上。“高值耗材的使用记录、患者的知情同意书,这些是医疗质量管理的核心内容。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好,省里来检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给人家看?”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的报告,手指不敲了,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在报告上,洇湿了一角。深色的茶水在白色的A4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又像一团污渍。
    “王院长,我知道您是干儿科出身的。”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儿科和骨科不一样。我们骨科的手术,一台就是三四个小时,有时候一天好几台。您说的那些流程,我们不是不想做,是没时间做。”
    “时间可以挤,流程可以优化。”王淑芬站起来,拿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告。茶水还没干,湿漉漉的,她的手指沾到了,凉丝丝的。“王主任,我再给您三天时间,把报告重新做一遍。如果需要帮助,医务科可以派人过来协助。”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的回答,没有看他的表情。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廊里的患者和家属看到她,有人喊了一声“王院长”,她没听到。她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的,像是一口气要把整条走廊走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按了下行键。电梯还在十七楼,慢慢往下走。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她听得清清楚楚。
    “新官上任三把火呗。”
    “烧到咱们骨科了。”
    “人家老公是哈医大骨科的,说不定看不起咱们……”
    然后是笑声。那种压低了的、带着嘲讽的、不敢大声笑又忍不住的笑。
    王淑芬没有回头。她的手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面朝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探出的半个身子——是骨科的一个年轻医生,看到她看过来,赶紧缩了回去。
    电梯门关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楼层数字在跳动,红色的,一下一下的。
    她的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不是疼,是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喊又喊不出来的闷。
    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影子。白大褂,工牌,花白的头发,疲惫的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不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王勇发来的消息:“王院长,报告我会改。但有句话我想说——您老公在哈医大,手伸不到牡丹江。”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看了很久。屏幕上那行字在走廊的灯光下发着光,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手机壳咯吱作响。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冻的味道,草芽钻出来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给李明远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老李,我好累”,想听他安慰自己。可她知道,她不能。她要是打了这个电话,他就会问她怎么了,她就会说出来,他说不定会从哈尔滨赶过来。他来了,事情就更复杂了。王勇那句“手伸不到牡丹江”就会变成事实——不是她伸了,是他伸了。
    她不能让他来。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她没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她给李明远打了电话。
    “老李。”
    “嗯。”他的声音有些困,像是已经睡了。
    “你最近别来牡丹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清醒了,带着一种警觉。
    “没有。就是忙。”
    “淑芬。”
    “嗯。”
    “你骗不了我。”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老李。”
    “嗯。”
    “真的没事。就是忙。你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
    他沉默了几秒。
    “好。那等你忙完。”
    “嗯。”
    “淑芬。”
    “嗯。”
    “有事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看着屏幕上孙子的照片。孙子在笑,露出两颗小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王勇的表情,那杯溅出来的茶,走廊里的窃窃私语,那条消息。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头疼。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哈尔滨。
    李明远挂了电话,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他搜索了“牡丹江医学院附属医院”。
    第一条新闻,是半年前的——医院通过三甲复审。第二条,是三个月前的——儿科获省重点专科。第三条,是昨天发的——“牡丹江医学院附属医院骨科医疗纠纷:患者家属质疑手术失误”。
    他的手停住了。
    他点开那条新闻,看了三遍。新闻很短,只有两百多字,说一位老年患者在骨科手术后出现感染,家属对医疗过程提出质疑,院方正在沟通处理。没有提患者名字,没有提主刀医生名字,没有提具体是什么手术。
    但他知道。他知道骨科的手术失误意味着什么。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太清楚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王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
    通了。
    “王主任,我是李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李主任?”王勇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明远没有寒暄。
    “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王勇没有说话。李明远听到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李主任,您是来说情的,还是来说事的?”“有区别吗?”“有。说情,我挂电话。说事,我听着。”李明远沉默了两秒钟。“说事。”王勇又吐了一口烟,声音低了下去:“那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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