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3)
高手名宿为数有限,所以他必须小心地调查,知己不知彼是十分危险的事。
当店伙将镜花妖韩素英引入厢座,他情不自禁脱口发出惊叹声。
“下凡的仙女走错地方了。”他确是出于由衷的赞美,虽则语气有点浮滑:“在下是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哼!”镜花妖妩媚的白了他一眼,语音腻腻地撩人情欲:“我是妖,不是仙女。”
“我这种凡夫俗子,不信天地鬼神,心目中也就没有妖或仙女之分,只知道你是如此美丽动人的可爱姑娘,这就够了。”他亲热地挽了镜花妖排排坐,向店伙挥手示意上酒菜:“杨小姐呢?她……”
“她有事,不能来。”镜花妖笑吟吟睥睨着他:“你也喜欢她吗?”
“你认为我打娥皇女英的滥主意?算了吧!”
“何不说粗俗些?一箭双雕人人都懂,懂娥皇女英的人就没有几个了。说真的,她对你甚有好感,评价甚高,要不是有事牵住了,她那肯轻易放过和你亲近的机会?改天,她会找机会和你聚一聚。”
两女妖经常结伴遨游江湖,情如姐妹,甚至比姐妹更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包括共享心爱的情人。
镜花妖今晚打扮得十分出色,人本来就生得美,虽说实际的青春该称为徐娘,风韵不但犹存,艳冶甚且过之。薄施脂粉,灯光下更为娇媚动人。珠翠满头,月白连身长裙,外加珠串流苏圆团花坎肩,显得华贵而脱俗,浑身散发出醉人的幽香,与富贵人家的贵妇淑女相较毫不逊色,成熟的美丽女人应有的魅力,她都一一俱备了。
“改天,雇一艘画船游太湖,如何?我作东。”他递过一杯茶,色迷迷地凝视女妖美丽的面庞,紧吸住那双水汪汪的明眸:“素英,不要整天在刀剑血腥中浪费生命,咱们在生死门进进出出的人,也该有属于灵性的生活层面。在我的家乡,满目尽是巍峨的高山,神秘、冷酷、令人敬畏,甚至害怕。人在山里活得很难苦。到了江南,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全然陌生,而又如此可爱的世界。所以,我要尽情享受它,我期望与你共享。”
镜花妖怔怔地注视着他,深深探索他的眼神,似乎想进入他的躯体,进入他的灵魂深处,可是,深深的眼神却呈现可见的茫然。他的眼中,涌起体会心心相印意义所焕发的喜悦。他以为镜花妖了解他的心意,甚至与他同样拥有对世俗灵性一面的看法,默然相对,按理该是双方心有灵犀的美好至情流露,两颗心将进一步接近,甚至互相交融、拥有。
“你……你的话好怪。”镜花妖打破了这片刻含情脉脉相对的沉寂,深深的眼神又有了变化:“我一直生活得很如意,你不羡慕我们四周的一切?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享受人生,锦衣美食声色……”
“哦!是的,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享受声色犬马的美好人生。”他脸上焕发的喜悦神情消失了,换上了另一种快乐的神情,却饱含嘲弄的意味:“人生几何?及时行乐,瞧,酒菜来了,江南春的酒菜远近驰名,足以享口腹之欲。我这次远游江南,就是为了满足欲望而来的。”
三名店伙携了食盒,有条不紊收拾台面,整理杯盘阵列菜肴,知趣地默然退走。
“哦!你的欲望是什么?”镜花妖兴趣来了,先前茫然困惑的神色消失无踪。
“酒色财气。”他是主人,洒脱地斟酒微笑:“这是男人最简单、最热切的欲望。”他举杯:“敬你,韩小姐,为你我萍水相逢,意气相投干杯。”
一口喝干一杯花雕,他一声豪笑再次斟酒。
酒过三巡,他豪气渐露。酒是英雄财是胆,他能喝,有钱,此时此地,有好酒好菜,有美人相伴,该是表现英雄的时候了,已有三大杯酒壮胆,正是表现豪气的好时机。
“追求满足酒色财气欲望的人,活得一定十分惬意。”镜花妖拈过酒壶替他斟酒,眉梢眼角漾溢着春情:“当然啦!首要的条件是必须有追求的能力,人才钱财就是最基本的条件。像你……”
“我,挟重金钱财足,人才一表,有充裕的闲暇时间,有……”
“你欠缺了些什么?”镜花妖抢着接口。
“我有欠缺?”他半真半假拍拍胸膛怪声问。
“不错。”
“开玩笑,我……”
“上,你没有权势人物支持;下,你没有人拥护替你效忠。姬兄弟,孤家寡人成得啥事?”
“我有朋友呀!”
“你有朋友?你说过你孤家寡人一个……”
“朋友可以随时结交呀!四海之内皆兄弟。你,不就是我新结交的朋友吗?”
“这……”
“如果没有你这位朋友关照,白天在山塘河逸园,必定有一场麻烦,大扫我游江南的兴。”他不着痕迹地拍镜花妖搁在桌上的小手掌背:“素英,谢谢你啦!”
镜花妖突然粉脸微红,只感到心跳加快,本来就对他有五七分好感,这时好感增为十分啦!心中一荡,大方地转掌握住了他的手,明眸中异彩涌现。
“哦!你真的碰上了毛巡抚的人?”镜花妖其实并没感到意外:“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替谁办事了。”
“是从那些人口中猜测的。”他抽回手:“只是还不太确定。”
“确定什么?”
“不知道你是替东厂的人办事呢!抑或是替织造太监李实效力?虽则两者并无多少不同,但其实仍有差异。东厂的人早晚要回京师的,织造署的人却长期留在苏州。居我所知,你们双方明里同心协力,骨子里却互相猜忌,有许多利害关系摆不平。你们双方,与毛巡抚的人也面和心不和,毛巡抚的人不敢不听你们的,可是心存怨恨暗地里阳奉阴违。素英,你一定了解你的处境,总有一天,毛巡抚的人会不卖你们的账,有了利害冲突,日子将十分不好过的。”
“他们不敢。”镜花妖肯定地说:“我是织造署的人,毛巡抚的人天胆,也不敢不卖我们的账。他们的人手虽然众多,但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高手为数有限,在苏州如果没有我们的人坐镇,他们什么事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在苏州玩得愉快,我可以替你引见我们的人,大家交个朋友,日后彼此也有个照应,是吗?孤家寡人是很危险的。”
“给我时间考虑。”他泰然自若不把引见当一回事:“刚开始四处游览,我不想打乱我游览的行程计划。哦!京师来的人中,到底有些什么惊天动地人物?”
“这……我也不清楚。”镜花妖轻摇螓首:“只知道两个贴刑官是世袭的百户,暴戾而胆怯。领队的第一号档头,是北地黑道大豪生死一笔万豪。稍有份量的有乾坤一剑解彪,勾魂无常郝宏远等等黑白道名宿,还有几个极为神秘、从不与无关的人打交道、武功深不可测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不谈他们,谈你。”
“谈我?我刚出门遨游天下……”
“汉中到江南千里迢迢,总该有许多奇闻异事让我饱耳福吧!”
“呵呵!我宁可请你告诉我一些江湖奇闻,武功秘辛。算起来我算是江湖后进,你在江湖已经有相当高的地位,我该向你请益江湖情势,你肯不吝指教吗?敬你,我先干为敬,想听听你在织造署得意的杰出成就,我旅行的经历一点也不有趣。”
这番近乎奉承的话,抓到了镜花妖的痒处,借三分酒意,把在织造署年来所经历的得意事,颇为自负地一一娓娓道来。
当然,妖女不会将风流艳史说出。在官能上,他的确喜欢这个美艳娇娃,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自然情投意合,等到都有了三五分酒意,逐渐言挑目逗放浪形骸,手脚温存得其所哉。店伙计如果没得到酒客允许,决不敢冒失地闯进来,厢座是他俩的天地,百无禁忌。镜花妖是艳名四播的江湖荡女,众所周知是个罗裙松的女人,但眼界甚高,能获一亲芳泽的男士,必定是俊伟出众的人。在众多追逐裙下的人中,好像一头发春的母大虫,只有最雄壮最凶猛精力充沛的雄虎,才能获她的芳心。虎丘邂逅,妖女便动了春心,目下酒催情欲春情荡漾,投怀送抱发乱钗横,一阵阵令人怦然心动的低吟荡笑从屏风内传出,即使是天宇第一号的呆瓜,也知道厢内的光景是如何绮丽了。
右邻的厢座内,终于出来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身材魁梧剑眉虎目,人才一表雄健骠悍,穿一袭体面的宝蓝绣云雷图案长衫,佩的剑古色斑斓。后面抢出一名中年人,神情冷森颇有慑人的气概。
“范老弟,不可鲁莽。”中年人伸手急拦沉声低喝。
“郑兄,你就别管啦!”年轻人也低声不悦地说。
“你会误事。”
“韩姑娘已经误了事。她并没积极诱劝那小辈投效,说不定反而为情所困,不顾后果跟那小辈遨游天下,咱们岂不失去得力的臂膀?”
“你也未免太抬举两妖女了,范老弟。”中年人摆出教训人的面孔:“把她们当成得力的臂膀,其他的人有何感想,在咱们的人当中,两妖女的武功名望只能算中等的,至少仅比你我高半级。小心被比咱们地位高的人听到,保证会有是非。你这么气冲冲闯进去,也几乎可以保证有是非,她的地位比你高半级,你没忘了吧?”
“我是公事公办,怕什么?我非去不可。”年轻人固执地不听劝阻,拂袖而走。
左邻的厢座,也踱出三名男女。年轻人的身影刚进入旱天雷的厢座。中年人劝阻不住年轻人,仍站在当地发怔,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也感到难堪,突然看到对面的三男女,脸色遽变正欲退入厢座走避。三男女中的一个虬须大汉,一双怪眼似铜铃,金目凶光暴射,相貌狰狞极威严。
“没你的事。”虬须大汉神气地向中年人举手一挥,示意要中年人回避。中年人一咬牙,本来就想退走,正好乘机摆脱,显然知道三男女的来历,惹不起这三个人,乖乖退入厢座。
虬须大汉再向一男一女两同伴打手势示意,三个人堵住了旱天雷的厢座屏门两侧。
姓范的年轻人,干预的借口相当堂皇:公事公办。其实,自己心中明白这与公事无关。
像鬼似的悄然进入,幽香与酒菜醉人的厢座,年轻人怒火上冲,沉不住气了,双手抱肘而立,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重重地哼了一声,进入时轻灵似猫,沉醉在男欢女爱的一双男女,似乎并没发觉有人闯入,直至听到哼声,吃了一惊同时扭头察看,看到了怒火把脸孔刺激得扭曲变形的姓范年轻人。
镜花妖不是一个重视羞耻的人,愤怒得几乎跳起来,衫裙不整也不加理会,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杯,不理会敞开的胸襟,露出半脂白玉似的上半部酥胸,母老虎的野性要发作了。
她本来是坐在旱天雷膝上的,罗裙半解胴体半裸,暴露在外的酥胸玉乳动人心魄,用口哺酒的荡态更是撩人情欲,难怪姓范的年轻人,妒火中烧难以忍受。
旱天雷的胸膛也是敞开的,瞥了闯入者一眼,泰然自若掩好胸襟,手急眼快抓住了镜花妖的手,及时阻止镜花妖将杯投出。
“阁下,你知道擅自闯入是犯忌的事吗?”旱天雷将镜花妖挽至身后,盯着年轻人邪笑着说:“你该知道这种酒楼,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你希望看到何种情景?我要求阁下解释。不然……”
“不然又怎样?”年轻人傲然反问。
“你会被赶狗一样踢出去。”
“是吗?谅你也不敢……”
眼一花,旱天雷已经贴身而立伸手可及。妒火中烧的人,是不讲理性的。年轻人反应超人,事先已知道旱天雷了得,怎敢大意?人影一现,不假思索立即出手,云龙现爪劈胸便抓,望影出招速度骇人,这一抓快如电光石火,虽说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但瞬间爆发的劲道十分惊人。
用爪攻击胸部,没有多少作用,即使能造成伤害也不严重,人的胸部是最强韧的部位。但如果手指能练成坚若钢钩,又当别论,摧毁胸骨抓出心肺,一抓便死。爪功没修至无坚不摧的境界只能抓住对方的衣襟示威,自己反而容易受到致命的反击。因此使用云龙现爪攻击,外表像是攻击胸膛,其实却是以五官和咽喉为目标,爪上功力的深浅可决定伤害的程度。年轻人这一爪,极见功力,如被抓中,五指皆可能贯胸裂骨。
旱天雷的手,却快了那么一刹那,左手闪电似的扣住了对方的脉门向外拉,右手同时击出。连站在身侧整衣裙的镜花妖,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太快了,速度到达某种极限,人的视觉是会扭曲或走样的,所以说目击的事不一定是真实的。
耳光声清脆,人影暴退,砰一声大震,震倒了一排大屏风。
是姓范的年轻人,被两耳光打得天昏地黑,急急后退而引起的暴乱,屏风一撞即倒。
“凭你这种货色,也敢充人样争风吃醋呀?”旱天雷双手叉腰,摆出泼野狂傲的姿态发威:“你如果拔剑,我一定弄断你一双狗爪子,说一不二,哼!”
姓范的年轻人眼前发黑,狂乱地作势拔剑,闻声心中一凛,剑拔不出来。楼上一乱,各食厢均有人探头外出察看。
外面等在两侧的三男女,几乎被倒下的屏风波及,幸好闪退及时,也被猝发的情势吓了一跳。
旱天雷似乎早已知道屏外有人窥伺,看到三男女并没感到惊讶,仅若无其事瞥了三男女一眼,心中早已认定这三个人,是年轻人的党羽,心理上已有接受对方进一步挑衅的准备。
“范斌,再不识相逞强,不会有好处的,认了吧!”那位皮肤妖嫩,曲线玲珑诱人的少妇,用怜悯的口吻相劝:“你差得太远了,仅比妙剑你那位同宗范光超高明一分半分,在这姓姬的手下,决无一分半分胜算,和他争风肯定会被打破头的。”
这位年轻人范斌,武功的确比妙剑范光超高明三分两分,而非一分半分,所以并没把旱天雷看成劲敌,因而大意挨了两耳光。
妙剑范光超,也是一照面便栽了的。妙剑范光超是名剑客,妙手飞虹范斌则是江湖十俊彦之一。俊彦,表示是当代人才武功皆出类拔萃的人,在江湖大有来头,颇有名望的年轻高手,妙手飞虹绰号,表示手上功夫非常灵巧神妙,剑出如飞虹,剑术的造诣超人一等。今晚,妙手经不起考验,一爪抢攻,反而莫名其妙挨了两耳光。
“女人祸水。”为首的虬须大汉冷冷地讽刺,目光轻藐地落在发乱钗横的镜花妖身上。
“你说什么?”旱天雷虎目怒睁,狠盯着虬须大汉,十足表现出维护女伴的争风者神情:“你这家伙说话不干不净,毫无风度,十分可恶。老兄,你得把话吞回去。”
要闹出众所周知的事故,必须闹大些,惟恐天下不乱,是扬名立万引起注意的终南捷径。此时此地,他非将事故扩大不可,其中当然牵涉到颜面与利害,他岂能让镜花妖在大庭广众间受辱?何况镜花妖是他的女伴,他非出头不可。语出如风,哪能吞回去?分明有意激怒对方,也表示吃定了虬须大汉。
虬须大汉果然激怒得无名火发,像是吞下了一桶火药,铜铃眼怒张,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一声怒吼,虬须大汉挫马步虚空发拳,出手便是可怕的拳攻,有点像火候精纯的少林绝技百步打空,拳出劲发声如殷雷。连环三拳,风吼雷鸣。
旱天雷左闪右移,每一拳皆击中他的虚影,身后,食桌在可远及丈二的拳劲中崩坍破碎,酒菜食具一团糟,响声震耳。每闪一拳,他的身形便拉近一步。虬须大汉在丈外连续发拳,三拳势落人已近身。
“老丁小心……”美丽的少妇看出危机,急叫着从斜刺里截出,右手大袖一抖,红光耀目生花,刺鼻的古怪烟硝味四散,热流八方涌发。旱天雷一惊,向下一伏。
“哎……”虬须大汉惊叫,翻出丈外,砰然大震声中,撞倒了另一厢座的屏风,里面的男女食客一阵惊叫,惶然走避,全楼大乱,红男绿女争相走避。是被旱大雷用腿扫飞的,不但扫飞了虬须大汉,也避开了少妇喷出的袖底火球袭击,虬须大汉老丁的三拳毫无作用。
他身形倏然回复挺立,手中多了一只滚散的酒杯,双手一动,酒杯在他手中被捏成五六块瓷片。
那位生了一张三角脸的中年人,这瞬间双手齐扬,利器破风声乍起,电虹带着厉啸接二连三破空疾射,以旱天雷为中心汇聚。
所有的变化,似乎在刹那间发生,虬须大汉三男女的连续攻击配合紧密,走道地方狭小躲闪受到限制,想逃过大劫难似登天。
同伴遇险,虬须大汉三男女已动了杀机,每一击皆志在追魂夺命,手下绝情。旱天雷的五六块瓷片,分向少妇和三角脸中年人抛,像几只活的娥蝶,旋舞着飞出。三枚断魂钉,就在这瞬衔尾到达,穿透他的身影,贯入对面的窗台。
他的身影突然幻没,微风飒然,座内灯火全灭,只有走道的灯光可辨景物,少妇与三角脸中年人,全神贯注躲避飞舞而至的瓷片,不曾发觉他是如何脱走的,还以为他已经被断魂钉击倒了。
楼板上没有他的形影,三枚断魂钉并没击中目标。瓷片也伤不了人,只是扰乱性的诱饵。镜花妖躲在一旁发怔,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不见了。
虬须大汉老丁爬起,脚下有点不稳。
“人呢?”虬须大汉厉声吼叫。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惊疑的神情明显。三角脸中年人不死心,进入厢座内满地乱找,似乎想从破桌碎屏中,找出被击毙的尸体。
“人走掉了。”少妇沮丧地说:“这小辈的武功身手,比咱们所预估的份量高三倍,或者五倍。老丁,咱们算是栽了。”
虬须大汉老丁的铜铃眼,凶狠地投落在妙手飞虹身上,虬须戟立,怒火炽盛。
“都是你们误事。”老丁怒叫:“该死!”
妙手飞虹双颊红肿,出现左右各四根指痕,双目仍然视觉不曾恢复,差愤交加豪气全消。
“丁如山,你怎么颠黑白怪起我们来了?”镜花妖鼓起勇气,挺身而出沉声分辩:“这本来是我们和姓姬的事,你们无端插手弄巧反拙,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居然怪起我们来了,太过份了吧?”
“你给我闭嘴!”虬须中年人丁如山沉叱:“咱们的事你们少管。”
“你却管我们的事。”镜花妖大声抗议。
“泼妇,你认为我们管不了,或者无权管你们?”丁如山咄咄逼人。
“这……”
“天下事本座都可以管。”
“这可是我们的私事……”镜花妖气沮,但语气却急剧地软弱下来。
镜花妖是织造太监李实的走狗,丁如山这人,却是东厂的鹰犬,先天上地位就差一级。织造太监是国贼魏忠贤的奴才,魏忠贤是东厂事实上的主子。目下在苏州,东厂这些专使是太上皇,掌生杀大权的皇家特务,走狗奴才怎敢拂逆反抗?
“牵涉到我们,就不是你们的私事了。”丁如山盛气凌人,态度骄横傲慢。
“怎会牵涉到你们?”镜花妖吃了一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特务们如果横下了心给她安罪名,她铁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咱们从京师南下,共来了三批人,颁下紧急搏杀令,不惜任何代价,搏杀上次民变,杀了专使的凶手费文裕。先来的两批人,迄今音讯全无,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了毒手。本座奉万总管金谕,侦查这个姓姬的人。万总管怀疑他是费文裕,本座负责带他去让万总管盘诘。你两个不要脸的男女闹出争风的窝囊事故,被他提高警觉逃掉了,本座找你,你不愿意?”
“不要在本姑娘面前作威作福,阁下。”镜花妖忍无可忍,把心一横冷然说:“你神拳铁掌丁如山,只是东厂的一个小档头,在江湖道上,你还算不上是什么人物。我镜花妖冲重赏份上,投效织造署贪图一些好处,去留有绝对的自由,大不了本姑娘拍拍腿走路,你们奈何不了我。不要欺人太甚,阁下。范斌,我们走,今晚的事晦气已极,咱们认了。”
她态度转为强硬,神拳铁掌三男女还真不敢再发威,毕竟自己理不直气不壮,惹火了她不会有好处,反而伤了和气结怨积仇。两人不走通道,干脆跳窗而走。
第 五 章 以牙还牙
神拳铁掌三男女大感脸上无光,正打算返回食厢,对面的厢座,鱼贯踱出一位英俊修伟的书生型中年人,和打扮得典雅秀逸的一双母女。
“呵呵呵!丁大英雄,阁下非常了得,而且非常勇敢。”穿青衫的中年人笑吟吟地说,话中带了挖苦的利刺:“佩服佩服,我不得不向阁下致上三五分敬意。”
“混蛋!你胡说什么?”神拳铁掌的怒火又烧起来了:“你是谁?敢在丁某面前放肆?”
“别生气,老兄。”青衫中年人依然保持笑吟吟和气态度:“我是一番好意,何必恶言相向?”
“可恶!你是……”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的万总管已经知道我的来历底细。老兄,你真能奉命带费文裕给万总管?”
“这……你……”
“如果姓姬的小辈真是一掌杀了专使神剑晁庆的凶手费文裕,你带得动他?凭你们两个人就行了?你们比神剑晁庆高明多少倍?十倍?百倍?”
神拳铁掌火冒三千丈,拳提起了。
“老丁,不可鲁莽。”少妇急急阻拦:“目下咱们势孤力单,不必计较了。”
“他是……”神拳铁掌当然知道“势孤力单”的含义,心中一懔,火气急降。
“他是五岳狂客高俊。”少妇语气肯定,全神行功戒备的神情显而易见。
“咱们……”神拳铁掌脸色大变。
人的名,树的影,五岳狂客一代侠义名宿,功臻化境誉满江湖,敢向他挑战的人,真没有几个。
这位誉满江湖的名宿,正在为朋友两肋插刀,伺机向东厂的档头总管生死一笔万豪挑战,替朋友复仇,生死一笔正为这件消息烦恼。
五通神卢均奇,与乾坤一剑解彪,正在用卑劣的手段,意图挟持高夫人母女,逼五岳狂客放手少管闲事。五通神和乾坤一剑,都是生死一笔以重金礼聘的爪牙,白天挟持失败,生死一笔寝食难安,既不敢大举出动,派出的人也必定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因此,躲在织造署宾馆的东厂特务们,忧心忡忡食寝难安,严防五岳狂客前往寻仇骚扰,目下的确没有能与五岳狂客一拼的余暇,只能作消极性的防范,暗中另行设法图谋永除后患。
面对人人心惧的五岳狂客,神拳铁掌心中发虚,凶焰尽消,有点手足无措。
“对付你五岳狂客,不是我们的责任。”少妇说:“总管要咱们忍耐,咱们不能抗命,是吗?”
五岳狂客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少妇身上。
“刚才你使用炼狱毒火,很可能焚毁这座酒楼。”五岳狂客仍然笑容可掬,口气可就不和气了。
“我出手有分寸,不会引起火灾。”少妇说得理直气壮,也相当自负。
“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我深感荣幸。”
“巫门三女之一,火凤三姑有慑人心魄的威力。乔姑娘,你不会喷我一团炼狱毒火吧?”
巫门三女,指三个会巫术的女人。江湖朋友对巫术和道术颇为恐惧,把这些人看成邪魔外道毒蛇猛兽,非必要不敢招惹这些会巫术道术的人。
火凤三姑姓乔,芳名就叫三姑,其实是小名,真名无人得悉,所以五岳狂客称她为乔姑娘。江湖朋友谁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有婆家,乔是本姓或夫姓,谁也弄不清,她也不透露任何口风。
“我怎敢?”火凤三姑妖媚地笑:“巫术对你这种内功火候已臻化境,定力修至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超绝高手,可说毫无用武之地,我那敢撒野呀?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倒希望向尊夫人领教所学,高夫人可肯不吝赐教?时间由高夫人订定,如何?”
一旦订定时,大群走狗必定倾巢而至。
“好啊!”穿云玉燕欣然叫着,让火风三姑先高兴高兴,语音拉得长长地,最后来一次突变:“选日不如撞日,就是现在,此地,接你的炼狱毒火!”
声落人动,大袖一挥疾冲而上,袖风起处,像是陡然刮起一阵怪风,劲道直迫五脏六腑,肌肤骨肉所承受的压力极为猛烈。
炼狱毒火如果喷出,不被逼得回头反飞才是怪事。
火凤三姑吃了一惊,身形连闪,沿走道两起落便到了梯口,飞遁下楼溜之大吉。
神拳铁掌更是机灵,衔尾跟上。另一个三角脸中年人,也老鼠似的窜走了。
小艇靠上了城根的石护岸,三人跳上岸奔向城根,驾小艇的人用桨一推,小艇悄然返回河西岸。
夜间不能进城,进城须攀爬城墙出入。
苏州是江南第二大城,城周四十五里。第一大城是南京,城周九十六里(其实只有六十一里),外城更大:一百八十里。
这座大城墙并不高,仅两丈多一点,但城根临水,没有足够的地方起步作势,所以轻功高明的名家,也无法用旱地拔葱或者一鹤冲霄身法跃登城头,必须用壁虎功或游龙术攀升,轻功差的只好用钩索援升了。
第一个用壁虎功升上垛口的,是那位三角脸中年人。
这位仁兄的断魂钉,是钉状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种,他也是诸多暗器名家中的宗师级人物,六寸长前重尾轻的钢钉不需加装尾穗,可破内家气功名震江湖,江湖朋友提起接引使者冯贤其人,莫不心惊胆跳。
接引至阴曹地府,谁不心惊胆跳?
刚跃入垛口,头顶便被斜刺里伸来的巨掌,不轻不重地劈中顶门,糊糊涂涂一头撞倒在城头上,立即失去知觉人事不省。
第二个上来的是火凤三姑,循同一路线向上爬。
江湖朋友经常犯禁爬城墙出入,而且喜欢从经常攀爬的路线上下,因为早已了解指攀足踏的部位,换一处地方得多费工夫而且危险增加。
火凤三姑也经常从这里上下,没留意城头的异状,反正看到接引使者爬上垛口,她便毫无戒心地用壁虎功泰然自若向上爬。
断后的神拳铁掌,是他们的司令人,首领负责断后是正常的事,全神留意河对面是否有人追来。
如果五岳狂客追来,最佳的脱身良策是往城河里跳,天色黑沉沉,入水便安全了。
由于留神是否有人追来,便忽略了爬城的同伴,更没料到城头有对头相候,注定了要霉运当头。
火凤三姑栽得更糊涂,右手刚上垛口,还来不及运劲引体上升,便感到有一只大手伸来,强而有力地将她向上拉。
她还以为是先攀登的接引使者,好心地伸手帮助她,提气轻身向上升,任由对方把她往上拉。
双足踏上垛口,摹地心悸失惊,一眼便看到拉她上来的人,身材轮廓有异,比同伴接引使者高些,是她不熟悉的人。
还没看清相貌,天太黑不可能一眼便看清面目,反正知道不妙,心生惊兆不是好兆头,刚张口欲叫,刚用劲想挣扎抽回手,眉心便挨了一指头,力道恰到好处,用的是昏字诀手法,一点便昏迷不醒。
逐一解决,干净俐落,没发生任何异样的声息,轻而易举制住了两个高手中的高手。
偷袭暗算如果运用得当,运气好,可对付武功高一两倍、甚至高三倍的劲敌。高手对差劲的对头,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偷袭的人敢用点穴术制眉心,必定武功高得深不可测。眉心穴是要害,劲道稍重一分半分就死定了,点轻了却又不起作用,痛一下略一晕眩而已。
神拳铁掌上来了,手上劲道了得,爬升的速度最快,手指一搭垛口便纵身跳入城头。
很不妙,怎么两个同伴躺在城头上?
“咦!你们……”这位见多识广的高手,居然没发现警兆,讶然向寂然不动,分躺在两侧的男女同伴叫唤,踏前两步伸手去拉火凤三姑。
“他们正魂游太虚,叫不醒的。”身旁突然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的语音。
神拳铁掌大吃一惊,横跳丈外火速拉开马步备战,反应十分惊人,应变的能力第一流。
“姬玄华……”惊恐的语气,表示出心中的恐惧。
“没错,是我。”站在丈外,双手叉腰屹立如山的旱天雷说:“你这混蛋欠我三拳,外加没吞回去侮辱韩姑娘的那句话?”
“你……你会妖……术?”
“抱歉,欠学。”
“你……你像个鬼,在楼上众目睽睽之下,你……你一眨眼便不见了……”
“你不是一个相信鬼神报应的人,而且我决不会是鬼。你们三个杂种,出手便是致命的毒着,存心要我的命。我要知道原因和理由,糊糊涂涂被人宰杀,死了也是一个糊涂鬼,阁下,我要口供……”
“去你娘的口供!”神拳铁掌是个老江湖,知道目下的情势十分险恶,必须豁出去死中求生,唯一活的希望便是毙了对方。
怒吼声中,再次施展突袭手段,声出拳发,又来一记连环三拳,随即伸手拔刀。
三拳依然落空,浪费精力。旱天雷这次不再闪避,双掌左拂右拨,至柔的劲道,将攻来的雷霆万钩拳劲,一一引出偏门,豪勇地走中宫抢入。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记铁拳着肉,两拳击中左右颊,最后一拳有如万斤巨锤,重重地撞在神拳铁掌的丹田小腹软弱部位,如击败革。
拳劲如果能离体外发,可伤人于丈外,必须具有精纯浑厚的内功御发,内功护体时,浑身刀枪不入,禁受得起斧劈锤击。
神拳铁掌的拳功,并非少林的百步神拳绝技,而是拳功中威力惊人的破山拳,真可以在丈二左右,一拳将功力稍次的人打飞。由于身材壮实,马步沉稳,站在那儿像巨灵山岳,任由对手刀砍斧劈依然无损,武功稍差的人撼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可是,内功修为比他高的人,可就不一样了,内功对内功,功深者胜。
旱天雷的三拳回敬,要了他半条命。
“呃……呃……嗷……”神拳铁掌刀无法拔出,厉叫着抱住小腹挫倒叫号。
旱天雷拔刀丢出城外,再两劈掌劈颈根,卸除神拳铁掌两手的反抗力道,劈颈根两臂必定酸麻抬不起来,而且神智必定模糊不清。
“我要口供,不然,保证你全身两百多根骨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你最好识趣合作。”旱天雷揪住他的襟领,拖至垛口仰身抵在墙上:“你们有三个人,把你整死了,还有两个可以问,招不招?”
“哎……我……我我……”
“我一个指头,就可以破了你的气门。”
“你……你不要耍……狠……”神拳铁掌心中叫苦,口气却依然顽强:“你……你知道我……我们的来历之后,就……就知道所……犯的错误……”
“混蛋!你有什么吓死人的来历?”
“我……是京师东厂的一等档……档头,知道利害了吧?”
旱天雷连抽他四耳光,把他打得满口是血。
“你也知道利害了吧?”旱天雷反问。
“呃……你……”
“再来几记狠的,你就不敢再用东厂的走狗身份吓人了……”
“不……不要……我……我招……”神拳铁掌终于知道碰上了煞星,不敢再逞强了。
“你们为何计算我?”
“凡是年青、英俊、武功高强的人,都可能是上次民变,大闹巡抚署,击杀缇骑专使的凶手。”神拳铁掌居然能清晰他说出理由:“因此咱们的人,奉命侦缉凶手疑犯,如果不能活捉,务必加以格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走漏一人,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下毒手杀我?”
“我……我们知道活……活捉不了你……”
“我真像那位姓费的凶手?”
“你年青、英俊……”
“该死的!你们这些掌生杀大权的人真可怕,大概天生残忍人性泯灭,一旦权在手,别人都不要活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叫你们的人离开我远一点,再敢阴谋计算我,我必定杀入织造署,杀你他娘的血流成河,刀刀斩绝剑剑追魂,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带了你的人滚吧!”
眼一花,襟领一松,眼前人影已渺。
“皇天保佑……”神拳铁掌向上苍感恩,软倒在垛口下挣扎乏力。
两人在小巷子并肩徐行,码头区依然人声喧嚣。
“你为何放走那些泯灭人性的走狗?”旋风万雄问,显然当时也在城头隐伏。
“他们不是我的目标。他们的罪行,自有侠义门人制裁。”旱天雷淡淡一笑:“除非他们威胁我的安全,妨碍我的抢劫计划。哦!万老哥,你的事怎样了?应该查出线索知道下落了吧?”
“真烦人,毫无头绪。”旋风万雄长叹一声:“人的确在十天前到达苏州,之后便没有人再见到他。也许,我该到嘉兴府追查。”
“你动用了庞大的人力,有本地的龙蛇供给消息,依然毫无线索,真该改弦易辙另辟蹊径的。苏州船只往来频繁,人一上船就很少露面,不易落入有心人的眼下。你在水上朋友中存入相助吗?”
“有是有,只是交情泛泛。”
“决不放弃任何希望,老哥,赶快进行。”
“好,我这就设法与朋友联络。”
会议室中灯火明亮,主座上的生死一笔万豪脸上难看已极。
下首的七个人,其中有神拳铁掌三男女,气色差极了。神拳铁掌的脸肿起,色如猪肝,尤其狰狞可怖,虬须沾有还没清洗的血迹,那是口腔受伤流出的血液,被旱天雷打得脸部变了形。
“你们真能干,真够光彩。”生死一笔像是吃了一桶火药,气得似乎五官皆已扭曲:“去了三个人,一个刀枪不入的名家,一个会巫术的半仙,一个暗器可名列十大名家的高手,去对付一个初出道的小辈,结果呢?看你们这副德行,嘴脸,气死我也!”
“长上,不能全怪他们无能。”那位像文士的中年人,用阴森缓慢的语调,替神拳铁掌三个人辩护:“知己不知彼,咱们仅凭那小辈击败妙剑,似乎武功不错的些许消息,便匆匆忙忙派人去收拾他,岂知他竟然如此高明,栽得不冤。目下重要的是,下一步行动该如何进行。”
“问题是,如果再失败,那小辈很可能真的胆大包天,前来肆行报复,咱们下一步行动必须周详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另一位面目阴沉的大汉,似乎是一个主战派激进的人。
“那小辈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机警悍勇,毛巡抚的人既然有意笼络他,可知他决非大闹抚署,杀了神剑晁庆的凶手疑犯。”说话的人是乾坤一剑解彪:“目下咱们得全力对付五岳狂客一群人,实在没有再树强敌的必要。”
“你的意思,在姬小辈的威胁下,任由他逍遥自在,灭咱们的威风?”生死一笔沉声问。
“长上,属下的确认为无此必要,当务之急是五岳狂客那些人的威胁,比姬小辈的威胁严重得多。姬小辈对咱们无害,除非咱们不肯罢手。”
“如果他真是凶手费文裕呢?”
“不可能的,长上。”乾坤一剑语气极为肯定:“咱们前两批人迄今音讯全无,很可能已遭了凶手费文裕的毒手。如果姬小辈是凶手,神拳铁掌三个人那有命在?他用不着提警告,早就前来行凶骚扰了。”
分析颇有道理,实在没有必要向一个无害的人费神,弄不好必定损失惨重,事实已证明姓姬的不易对付。
“派人严加监视他。”生死一笔意动,但不愿轻易放弃:“这人在苏州到底有何图谋,给我查,必要时,集中全力毙了他永除后患,不许再出差错。”
“属下负责监视侦查他。”面目阴沉的激进大汉自告奋勇,对乾坤一剑的畏事态度怀有反感。
“好的,那就交给你了。”生死一笔沉声说:“记住,我不希望那小辈闹到这里来。”
“长上请放心,属下不会让这种情势发生。”大汉几乎要拍胸膛保证了,语气充满自信,“这几天先后共处决了十八名疑犯,其中几个的人才武功,比姬小辈好得多,结果还不是受尽酷刑去见阎王了?三个人对付不了他,派五个一定可以把他弄来宰割。”
“你可以全权处理。”
“属下能调用孙大人的四虎卫吗?”
孙大人,是这批专使的司令人,贴刑官孙绍武,一位世袭的百户,而且有男爵的爵位。这个人暴戾而胆小,身边带有四名死党保镖,叫四虎卫,不许负责行动的档头们任意调用,因此事权不统一,指挥与行动权责明合暗分,形成双头马车式的系统。
“我来设法与孙大人沟通。”生死一笔语气不怎么肯定:“当然,希望你无此必要。其实,毛巡抚那边的人可以使用。李公公的人……”
“李公公的人怕定了姓费的凶手,根本不敢提缉凶的事。”大汉冷冷地说:“他们把魏公公的生祠,把守得像金城汤池,死守住每一块砖瓦,哪有勇气协助咱们缉凶?毛巡抚的人,正在打笼络姬小辈的烂主意,对咱们的干预敢怒而不敢言,还能寄望他们对付姬小辈?哼!看来咱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三个和尚没水吃;单位大多事权不一,反而误事相互牵制甚至扯后腿。目下的苏州,治安单位之多,委实令人眼花缭乱,市民们动辄得咎,不知枉死了多少无辜。
民变暴乱之后,这种现象是免不了的。
最高治安单位,当然是京都皇家派来的缇骑(东厂)。
李太监是官方大员,权比钦差,所豢养的爪牙,实力其实比缇骑强大数倍,但表面上得服从缇骑调派,骨子里却阳奉阴违。毕竟缇骑早晚要打道回京的,这里仍然是李太监的天下。
其次是巡抚署的人。毛巡抚是地方大员,他的人与李太监的爪牙走得很近,狼狈为奸却又各自发展实力,同样在暗中勾心斗角。
等而之下,巡按府也阴养了一些人,但起不了多少作用。巡按徐吉表面上与毛巡抚蛇鼠共穴,骨子里毛巡抚把徐巡按看成有潜在威胁的竞争者,像防贼一样,不许徐巡按过问重要事务。因此徐巡按心知肚明,乖乖顺顺摆出安份守己的姿态,以免惹祸上身,明哲保身糊涂装到底。
至于地方官的巡检、捕快等等,府衙与及长洲吴县两县有数百名之多,这些人只能管一些城狐社鼠,根本不敢参与有来头的人办案。这些人恨透了上级的人作威作福,消极的抵制拖拉推托敷衍塞责,甚至暗中扯他们的后腿,所供给的消息绝大部份是假的。有所图谋的江湖群豪,就在这些治安人员勾心斗角的夹缝活动。
旱天雷的出现,仅引起极短暂的骚动,谁也不相信这个名震天下的江洋大盗,会闹得无聊跑来苏州作案。
姬玄华的出现,反而比旱天雷更吸引有心人的注意,至少巡抚署与京都来的缇骑的注意力,皆被他轻而易举吸引过来了。
他住在吴中老店,拥有一切合法的旅游证件,最重要的身份证明路引不是伪造的,他是可以公然居留的旅客。
即使是伪造的,巡检捕快无法加以证明。浪迹江湖的各路英雄,所持用的路引,十之九是伪造的,完全可以乱真。那年头,在苏州如果要求证一张来自汉中的路引,到底是真是假,恐怕得花上三五个月时间至原籍查证,除非该人是十分可疑的万恶要犯,地方治安人员谁也不愿意找麻烦。
因此,除非有人用不合法的手段对付他,他可以安全的合法居留,在官府没落案,他不怕官府查问。
如果有人用不合法的手段对付他,他就可以作为大闹苏州的借口了。一早,他交代店伙,要雇舟游太湖,需在湖上逗留三至四日,将行李交柜,保留所住的上房,打点妥当,这才一身轻松至食厅早膳。
食厅有不少旅客进食,都是来苏州游览的旅客,有事前来苏州洽办的人早就结账离店了。早点十分丰富,苏州人一天吃五餐,小吃点心之多,天下闻名,北方人到江南,对这种精巧的食物,大有不够果腹的感觉,真没有一碗大型牛肉泡馍,加一斤肉脯两壶烧刀子来得实惠够味。
他人高马大,点心吃了十几味,正在大快朵颐,桌旁来了三位不速之容。
为首的人鹰目高耸面目阴沉,说话嗓音刺耳带有几分鬼气,腰间缠了一根合金勾魂链,正是生死一笔的得力臂膀,勾魂无常郝宏远,一个魔字号的心狠手辣,威震江湖的残忍屠夫。
另两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骠悍,女的粉面桃腮曲线玲戏,都佩了剑,穿了华丽的劲装,外表的气概,已表现出他们的身份特殊。
自从民变之后,具有特殊身份的人,在城内外走动耀武扬威,一府两县的治安人员,见到这些人宁可视而不见,或者干脆溜之大吉免生是非。
“听说你要游湖。”勾魂无常拖出条凳,在对面落坐,阴森刺耳的嗓音令入闻之心悸,脸上的神情也令人一见胆寒:“姬小辈,雅兴不浅。”
“没错。”他大刺刺地据桌大嚼,目光泰然扫了三人一眼:“在下不远数千里来游江南,江南的水以太湖为代表性胜境,慕名而来,当然要一游以不虚此行。喂!你干什么的?管我是否游湖?”
他并不认识勾魂无常,态度亦近狂傲,勾魂无常居然不冒火,禁不住阴笑。
“我干抓人杀人的事,最近已先后杀了二十余个人,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了不起的杂碎。”勾魂无常说出一串饱含威胁性的话:“小辈,你最好不是杂碎。你猜对了,在下正是管你游湖的人。”
“混蛋!你怎么管?”他重重地放下筷子,虎目一翻出口伤人:“我雇一艘小舟,叫一个粉头,仓里面只容得下一男一女,你想挤进来混帐?没胃口,在下不喜此道,免谈。”
“该死的杂碎,你的口好恶毒可恶。”勾魂无常勃然大怒,拍桌而起。
刚站起,却像中邪般僵住了。
姬玄华手边的一根竹筷,突然自行飞起,速度骇人听闻,快得几乎目力难及,两翻腾飞旋而出,筷尾恰好在转正时击中目标。勾魂无常不但被击中,甚至不曾看到竹筷是如何飞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姬亦华倏然而起,举起手中的另一根竹筷:“我对你们这些动不动就下毒手杀人的杂种,十分憎恶,快要无法忍受了。昨晚那三位仁兄仁姐,大概没把我的话带到,所以今天你们又来煎迫,在下有权以牙还牙。大不了在下放弃游江南,放手大开杀戒一走了之,日后再来,是你们逼我大开杀戒的。”
桌两边的一男一女,惊得拌倒长凳退了三步。
他手中的竹筷指向男的,可把男的吓了一大跳。
大名鼎鼎的勾魂无常,莫名其妙地一照面便被制住了,地位低武功也低的一男一女,那有勇气一拼?
“阁下,咱……咱们并没向你动……动手。”男的吓白了脸,急急分辩:“你……你讲不讲理?”
“你们这些混蛋居然讲理?”他冷笑。
“咱们只是奉命监视你的人。”女的说:“你要游湖,咱们是一番好意,愿意替你雇船,当然另行雇船跟踪你。上级所差,身不由己,咱们的确奉命不向你挑衅,只要知道你的举动不威胁到咱们的安全,也要知道你到苏州来是不是为非做歹。”
来软的,他的气消了一半。
隔桌伸手,他一掌按在勾魂无常的胸口,奇异的劲道直贯任脉,解了勾魂无常被制的鸠尾穴。
“好,我也讲理。”他坐下沉声说:“姑且相信你们没含恶意,负责监视的人身不由己,但下不为例,离开我远一点以策安全。我会自己雇船,如何跟踪那是你们的事,滚吧!别在这里影响我的胃口。”
勾魂无常快要气疯了,伸手急解腰间的勾魂链。
“你一亮兵刃,我一定打断你一双狗爪子。”他安坐不动,语气并不凌厉,却流露出一个绝对强者的霸气:“如果我没有把握整治你,会替你毫无条件解穴道?自作孽不可活,大概你活腻了。”
勾魂无常清醒了,解链的手发僵,清醒便知权衡利害,进退维谷不知是否该将链解下。
“郝爷,我们走吧!”女的及时解围:“只要他离开府城,便没有我们的事了。”
三人狼狈而走,灰头土脸。昨晚三个人栽了。今天三个更高明的人也成了丧家之犬,逐次试探未能洞烛机先全力相图,暴露了指挥者逐次用兵的无能作为。
等到大援赶来,姬玄华已经鸿飞杳杳。
一群高手赶到码头,追查姬玄华的去向,一个时辰后才在两个码头痞棍口中,查出一个相貌十分神似姬玄华的年轻人,雇了一艘轻舟入胥江。
这种小轻舟通常由一个人驾驶,用一根船尾橹,同时操纵小小的单桅风帆,仅供沿湖岸航行,不敢穿湖驶湖心,这种小轻舟禁不起风浪。
找到了船主,这才知道姬玄华不用舟子,亲自驾驶出航,控橹的技术居然相当高明。
即使不知道驾驶船只的人,略一指点即可以使用划桨。但用橹航行,没经过行家训练一段时日,决难将船驶走,不但船动不了,橹也架不住。
这表示姬玄华是行家,汉中人决不可能操橹控舟。
同时也表示他是沿湖游览的,没有特定的游览目标。如果没有风涛,当然可以穿湖游东西洞庭山与马迹山,三四天不可能游完全湖胜迹。
苏州的富贾,数不胜数。
苏州固然以绸缎布匹享誉天下,但真正财力雄厚名满天下的,却是南货商,南货北运可赚五倍利。
天下闻名首屈一指的南货店,是皋桥西面的荀秋阳南货行。
看了荀秋阳南货行的店面,任何人也会咋舌吃惊。要说那是天下第一家百货公司,一点也不夸张。
店面占了半条街,正门比府衙的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部也仿官衙编制,分为六房。其他店面,称为发货栈。
六房以货品名称区分:南北货房、海货房、淹腊房、货房、密饯房、蜡烛房。
在正门面的巨型长柜上,是买不到货物的,柜上只负责收货款、开出货票,买主取了货票,再到各货栈房取货。这里不是小杂货店,不时兴先取物后交钱提了就走。
目下的主人,是荀家的第三代传人。老主人荀秋阳从宁波迁来苏州,刻苦经营创下天下闻名的字号,传至第三代似乎更为兴旺,财富据甲天下。苟秋阳南货行开出的会票(银票),信用比宝泉局的官会票,或者私营钱庄的庄会票都可靠。京师四大钱庄也欢迎荀家的票据,与宝泉局也互有往来十足承兑。
如此宏大规模的商号,用的人手之多也首屈一指,上上下下连夫役也算上,人数上千并非夸大。
荀东主本身就有五名贴身总管,有十名武艺高强的保镖。
商人的地位最低,荀东主本人就不敢公然穿绸着缎在外招摇,是官府敲榨勒索的对象,打通官府必须舍得花钱,每年的孝敬更不可少。
毛巡抚建普惠忠贤生祠,荀东主就被勒索了六万两银子。
六万两银子,挑也要五十个人。
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首长与有名的仕绅,皆必须到生祠把拜,祝魏国贼万寿无疆。
其他有声望的大户,则需不定期前往生祠把拜。
荀东主地位低,所以必须不定期把拜。也就是说,必须不定期奉献一笔厚礼,所谓不定期,意思是每月不得少于一次,不能在初一、十五。
这天是初六,苟家仆人分头准备供礼、献礼,预定初八一早,前往虎丘普惠忠贤祠奉祀。
荀东主预定带二十个人前往张罗,这些人初六便决定人选了。
不能调用店中的人,荀东主可用的人甚多。
奉献珍宝是必须的要件,荀家作为应酬的珍宝,由他的内侄孙应举负责购买和保管。孙应举是个大而化之的人,而且疏懒,交由他的堂弟孙浩全权办理,只加以监督甚少过问。
孙浩的家在皋桥东街,是一栋大宅,孙家也是苏州的富豪,大宅有园林亭台门深院广。
三更刚尽,孙浩二爷还在密室忙碌。
他带了两个小厮,正在整理两只四格式拜盒。拜盒内的八式珍宝,都是出自名匠之手的金珠。另两只礼匣,则是四十锭十两重的金元宝。
非亲信婢仆,是不许接近密室的。
为八式金珠作最后装饰,是相当费事的,每件金珠皆需用红绒结花衬托,务必收红花绿叶的效果。
他自己也在动手,替一座尺长的金龙装饰,要把龙口内的金珠弄出,换上一颗红宝石龙珠。
“天杀的狗王八!”他一面动手一面咒骂:“毛狗官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表示满意,今天却临时派人传话,要将龙珠易金为红宝石,这岂不是坑人吗?哎呀……”
“老爷,怎么啦?”一个清秀的小厮急问。
“龙牙撬歪了。”
“金子性软,不要紧的。”小厮瞥了一眼说:“把珠装进去,再钳直就行啦!不会断的。”
“如果断了,我可就灾情惨重,掉了牙的龙,像话吗?毛狗官不剥了我才怪。”他恨声说:“这条龙最好老天爷保佑变成活的,吞掉那些贪官污吏国贼。”
“老天爷不会保佑任何人,更不会把金子打造的龙变成活龙。”身侧突然传出陌生的语音,不是两个小厮说的话。
他大吃一惊,骇然挺身而起。
糟!室中多了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头戴双角帽,像地狱阴曹的鬼王牛头。大花脸,血盆大口。穿一袭宽大的灰黑色长袍,袖桩拖曳至地。一双画了白眼圈的怪眼,反射出慑人的光芒。
灯光明亮看得真切,他的胆都快要吓破了。
案对面,两个亲信小厮,爬伏在案上毫而动静,像是睡着了。
“你……你……”他语不成声,颤抖着向壁角后退,骇极的神情,令人恻然心动。
“不要怕。”牛头怪物说:“只要你肯合作,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要……”
“不要管我是谁。”
“是……是人是……是鬼?”
“你相信鬼吗?”
“我……我不信……”
“所以,你不要怕,我是人。”
“人?你……你要……”
“我要我需要的东西。”
“天哪!你……你不能要……要这些珍宝,每一件都……都经过毛……毛巡抚鉴定,指名要的上供物,你……你如果拿……拿走,我……我死定……了……”
“我说过要拿你的珍宝吗?”
“这……那你……”
“要你合作。”牛头的笑容邪邪地:“我不要不义之财,不妄杀无辜。这些珍宝在我眼中,不值半文钱。我只要求你合作。”
“合作什么?”
“和你聊天,聊一整夜。”
“这……”
“我要了解你的处事方法,了解你的言谈举止。你出去告诉你的家人,说你要在秘室守夜,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保护珍宝理由充足。你如果有些少异动,我就把你们废了,带走所有的珍宝,让毛狗官杀你的头。你如果肯衷诚合作,我保证不伤害你的人,珍宝不会有任何损失,大家平安无事。现在看你的了。”
“好,我……我答应你。”他硬着头皮说,不住发抖:“希……希望你言……而有信……”
“信誉保证。”牛头在一旁坐下,举手一拂,丈外的灯台五枝明烛,突然同时熄灭:“现在,你去告诉的你的人。不要怕,你的死活,操纵在你自己手中,好自为之,走吧!孙二爷。”
他不想死,合作就死不了。
荀东主带了十九个人,手捧信香在前领头走。其他的人抬着上供礼物,没抬的人捧了信香花束,二十人浩浩荡荡,向祠前的大牌楼接近。
孙浩捧着信香,和大红封金礼单,跟在荀东主身后,死板板的面孔表示诚心。
四个护祠打手拦住了他们,热诚地欢迎孝敬财宝的老主顾,派两个人领他们会见执事的知客,在打手护卫们的监视下,双方有说有笑,互相客套奉承一番,这才整队走向宏伟的祠门。
前殿供有护法金刚明王一类神祗,已经金碧辉煌令人目眩了,到了正殿,又是一番恢宏华丽气象。
前殿、正殿、后殿、偏殿,都有坚固的排钉铁叶门相隔,门一封闭加锁,就断绝了往来。
每一殿都有专人把守,所有的锁,都是十斤的大将军,出自木渎王家所制精品。
国贼魏忠贤的塑像,与真人一样大小,是坐像,穿了华丽的上公官服(魏奸封上公,加恩三等)。冠顶备有插孔,每天必须换上四时香花插饰。
官服的饰物,全是金珠宝物,光华四射,穷极奢华。
肚子里用奇珍异宝做内脏,不劈开是看不见的。
钟鼓齐鸣,礼官的呼唱声震耳,一阵叩拜仪式,仪式整整行了半个时辰。
一部份打手护卫,在四周严加戒备,全是毛巡抚的人,不见有东厂的人出现。
身份低的人与婢仆,不配登殿叩拜,散处在殿外廊等候,随时听候使唤。
孙浩的身份地位不低,但他留在殿外管束婢仆,由他的堂兄孙应举,陪同荀东主叩拜。
他死板板的面孔目不旁视,其实看清了内外的环境,看清了每一个打手护卫的面貌。
打手护卫中,没有总领飞天豹子葛雄在内。
黑道十大浪人之一的五路财神黎东兴,名相当响亮,声威在江湖甚有份量,却分配在偏殿把门,可知这家伙在毛巡抚的爪牙中,地位并不高。
一个时辰后,荀东主带着人登上两艘船。
孙浩借口有事待办,独自走陆路返城。
豪门大户至生祠献礼进香,早三天便由巡抚署核定了,固此市民们知者甚多,哪一位大豪大户轮祀,消息灵通的人一清二楚。
虎丘的游客甚多,人人都可看到献礼进香的盛况。
孙浩是在祠门的牌坊下,与同伴分手的,牌坊外游客聚集有好几百人看热闹,敢怒而不敢言,谁敢接近祠门禁区,几乎可以保证要挨皮鞭,再严重些,很可能被架走弄到示众的站笼受三至五天活罪。
一个脸色姜黄的大汉,尾随着孙浩离去。
孙浩不乘船,走的是返城的大道。大道傍着山塘河向上游的府城伸展,他真应该省些劲乘船的。
上次穿云玉燕母女,也走这条路回城,半途碰上了麻烦,幸好逃得快免了一场灾祸。
水路也不见得安全,上次旱天雷乘船返城,同样碰上了关卡,惹上了是非。
走不了三里路,大汉脚下一紧,傍上了他的左侧,右手越背搭住了他的右肩,左手用指头顶住他的左臂,牢牢地制住了他。
左手不用小刀而用指头,换了平凡的人,手指没有十斤力道毫无作用。但武功高强练了内家指功的人,手指比刀更可怕,用来点胁下的章门穴更是轻而易举(奇*书*网.整*理*提*供),指戮入人体更是霸道。
这位大汉的手指,可不是用来呵痒的,坚硬如铁,顶在胁下痛楚深入内腔。
“孙二爷,借一步说话。”大汉阴森的笑意,令人想到看到肥鸡的黄鼠狼:“左面、竹林,乖乖听话,就不会受伤。你臂下抵住的虽然不是小刀,但捅入你的肚腹不费吹灰之力。”
“我……我听你……的……”他浑身发抖,脚下脱力要昏倒啦!
但大汉挽住了他,不许他倒下,快要吓昏的人需要有人扶持,大汉的双手劲道扶一个人轻而易举,半挽半拖出了路左,踉跄进入茂密的竹林。
竹林已有两名大汉等候,衣内藏了匕首。
“顺利地弄来了。”大汉向等候的两同伴说,把孙浩推倒在地:“算定这纨绔少爷会落单独自飞,他果然落单了。”
“在阊门内桃花坞大街有外室,忙里偷闲一定会去的。”那位漳头鼠目的大汉得意地拍胸膛:“我长洲狐不但地头熟,有关本城有头有脸人物的秘辛,也知道得最多,我提供的消息怎错得了?”
“废话少说,快问话。”另一个留了山羊胡的人显得不耐,对长洲狐拍胸膛吹牛有反感:“这位孙二爷是个怕死鬼,他会为保命而出卖他老爹。喂!孙二爷,你一定不想死,是吗?”
“你……你们……”孙浩不住发抖,语不成声,胆小得令人觉得可怜又可笑,大概钱太多的人,几乎十之九会变成怕死鬼。
“不要问我们,我们问你。”大汉凶狠地踢了他一脚,声色俱厉:“荀东主家中的银库,共有三道铁叶门,每个锁都是如意三才锁,九把钥匙由三个人保管,必须不同的三把钥匙才能开启一把锁,对不对?”
“是……是的。”
“哪三个人负责保管?”
“一是东……东主。一……一是账房总管荀明春,是东主的堂侄。一……一是内……内库司……司轮朱……朱云峰,兼……兼管栈房钥匙……”孙浩知道情势不妙,乖乖吐实。
“很好,原来荀明春的受宠程度,比荀东主的儿子更高,外人只知道这个荀明春笨头笨脑,在荀家的子侄中最无地位没料到笨人有笨福。看来荀家还有许多秘密不为外界所知呢。你很聪明,肯合作,我们不会亏待你,你的命保住了。”
“你们……”
“不许问……”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