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仁义作利刃,谋略系刀鞘
萧远身着破旧裘衣,却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片刻沉默后,车厢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免礼。上前说话。“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情。
萧远依言上前一步,目光低垂,以示尊重。
这是他刻意为之。
在上级面前保持恭敬,是职场生存的基本法则。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边城罪民,若是表现太过张扬,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一只干枯有力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冷厉的面容。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面容清癯,古铜肤色,颌下留着灰白短须,根根如针,梳理得整整齐齐。
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饿狼猛虎,目光扫过之处,让人心生惊惧。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虽然旧了,却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子凛然正气。
老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的鲨鱼皮已经斑驳脱落,显出岁月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其锋芒。
萧远明白,眼前这位老者便是雁门郡郡守,隋朝名将杨义臣。
传说中,此人年轻时曾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杀突厥可汗的弟弟,一战成名。
也正是此人,在杨玄感之乱时,率军平叛,屡立战功,被隋炀帝亲封为上大将军。
然而,这样一位功臣宿将,却始终被朝廷猜忌,被派到边疆苦寒之地做一个郡守。
杨义臣上下打量着萧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有一块完全消退的淤青,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便是萧德的儿子?“
“是。“
“读过书?“
“读过一些。“
“读过哪些书?“
萧远略一沉吟。
这是一个让他都觉得有趣的问题,但萧远心里却下意识地认为,这个问题对自己很关键。
若回答得太少,会显得自己没有学问。
若回答得太多,又会显得自己颇为自傲,给人不稳重的感觉。
更何况,杨义臣此人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智将,读的书恐怕不比他这个历史学博士少。
在他面前班门弄斧,无异于自取其辱。
斟酌再三,萧远决定投其所好。
“回大人,《春秋》《左传》《史记》,兼读《孙子兵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因家父曾获罪,草民也读过一些律法和文书。“
杨义臣眉头微挑。
“哦?你一个边城罪民,还读兵法?“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但萧远却敏锐感觉到老人的兴味。
他抬起头,迎上杨义臣的目光。
“回大人。马邑地处边陲,北邻突厥,东望中原。草民虽不才,也知保境安民。“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读兵法,不过是想在将来的乱局中求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安静。
周长史脸色微变,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少年。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什么叫“乱局“?哪来的“乱局”?
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然而杨义臣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呵呵,乱局?“
他盯着萧远,苍老的脸庞露出了笑容,笑声里却有些冰冷。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倒是敢说。说说看,这天下因何将乱?“
萧远迎上他的目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这是考验。
若是回答不好,自己不仅在这位大隋名将的面前加不了分,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大业九年,陛下二征高句丽。“
萧远缓缓话语,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两次东征,耗尽国库,百姓苦不堪言。草民听闻,仅辽东一战,隋军便损失士卒数十万,粮草辎重无数。“
“而国内呢?山东、河北连年灾荒,饥民遍地。官府非但不赈济,反而横征暴敛,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说到这里,萧远顿了顿,他终究是抬起头来,直视杨义臣。
“草民听闻,如今山东已有小股义军作乱。若朝廷不思悔改,十年之内,天下大乱,必成定局。“
一席话说完,一旁的周瑾背上冷汗涔涔。
这个少年莫非疯了?
竟然敢在杨大人面前肆意议论朝政,还敢说“天下大乱“?
这妥妥的是杀头之罪!
他悄悄看了看杨义臣的脸色,却发现这位素来严厉的郡守大人,竟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
反而眼中还带着一丝笑意?
杨义臣确实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远,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个出身兰陵萧氏的年轻人,还真有点意思。
萧远心中也是十分忐忑。他在赌这位名臣的性格。
同样,他也在赌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
“十年太久。“杨义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依老夫看,三年之内,天下必乱。“
萧远浑身一震,心头升起了一丝钦佩。
自己是知道历史的,而眼前的老人,却是凭借其超凡的见识,预见了大隋的未来。
他知道杨义臣说得没错。
历史上,大业十二年,杨广第三次征高句丽失败。
同年,瓦岗寨李密崛起,天下正式陷入大乱。
而在此之前,山东、河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薄在山东起兵,自称“知世郎“。
翟让在瓦岗寨聚义。
杜伏威在江淮纵横。
天下英雄,并起四方。
而他萧远,已经站在了这个乱世的开端。
“萧远。“
杨义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可知,老夫为何提前一日赶到马邑?“
萧远摇头。
杨义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兰陵萧氏来人,为尔父平反,你姑奶萧皇后念及亲情,让本帅亲自将你赦免罪臣身份。“
杨义臣神色愉悦,本来对洛阳来的这纸命令他是不屑一顾的,不过想到自己三日后要来马邑,不如就提前过来,把这件事办了。
但他玩玩没有料到,竟然在贫瘠困苦的马邑城,居然有一颗沧海遗珠。
萧远看完信件,心中感慨。
原主一家团灭,这一纸赦令来得太晚,不过却正好被自己赶上了,真是时也命也。
“萧远。“
杨义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其实,还有一人曾向我举荐了你。”
萧远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老人。
杨义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从马车上走下来,与萧远面对面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之距。
萧远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这正是常年征战沙场特有的味道。
“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大人请说。“
杨义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利剑直刺萧远的心底。
“如果天下真的大乱,你当如何自处?“
萧远沉默片刻。
他知道杨义臣的性格,知道自己需要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不是伪装,不是迎合,而是真真正正地,展示自己的抱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回大人,草民只有八个字。“
“哪八个字?“
萧远抬起头,目光灼灼,与杨义臣四目相对。
“仁义为刀,谋略作鞘。“
此言一出,杨义臣浑身一震。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
仁义为刀!
以仁义之名,行霸王之事。
“仁义”,从来就不是什么虚伪的道德,而是真正地将仁义作为武器,去赢得人心。
谋略作鞘!
藏锋敛锷,待时而动。
不急于求成,不锋芒毕露,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
好一个“乱世之才“!
杨义臣盯着萧远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仁义为刀,谋略作鞘!“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城门口回荡,引得那些甲士纷纷侧目。
周长史更是目瞪口呆。
他跟随杨义臣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严肃的郡守大人如此开怀大笑。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