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立案
再审申请书进入立案系统的第三天,省高院立案庭的回执到了。
不是驳回,是受理。案号:江刑再申字第047号。
沈渡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回执放在茶几上,指尖点在案号上。“从今天开始,你爸的案子不再是‘已决案件’,而是‘再审审查中’。这意味着所有和三年前判决有关的证据,法院都有义务重新审查。”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三年前在法院走廊里被法警挡在旁听席外面的时候手里没有这张纸——只有被捏得发皱的家属通知书。而今天我手里这张纸上面写的是“立案受理”,不是驳回,是可以重新翻开那本被合上太久的卷宗的通行证。
“我想把立案回执复印件寄给我爸。下次探视的时候带给他也行。”我把回执放回茶几上,抬头看沈渡,“上次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带着判决书——判决书还没下来,但这个可以先给他看一眼。让他知道已经立案了。”
“等再审判决书下来,原件归他,复印件归我存档。”
他说的是存档,不是收藏。但我注意到了他说“归他”的时候用的是和“归我”平行的主权宣示——等于他的档案柜和我爸收到的判决书是同一份原件与副本的关系。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案号。047。不是001,不是完结,是还在路上。
同一天下午,调解邀请函通过江薇的微信发了过来。
不是江薇写的,她只是转发。正文是一份排版工整的《关于江卫国先生案件的和解建议书》,落款是宏远集团法务部,措辞极为得体——“本着维护江氏家族内部和谐、避免不必要的司法资源消耗之初衷,建议双方在再审审查期间进行友好协商,宏远方愿意就当年案件中的部分争议事实做出澄清与补偿。”附了一条:若江暖暖女士同意启动调解程序,宏远方将全力配合江卫国先生的减刑申请,并承诺在调解达成后不再就此事发表任何不利于江家的公开言论。
把停止翻案包装成“维护家族和谐”,把堵嘴条款写成“不再发表不利于江家的言论”,每一条的措辞都踩在合法与施压的分界线上。
沈渡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嘴角弧度还在,但那道弧度和在校庆日大礼堂座椅上、会所里补充条款生效时的所有弧度都不一样——更冷,降了半度。
“我们等了他八章的证据链收紧过程。从许茂才开始,每一份新证据出现,他调整一次策略。刘主任不肯出名字,他派人去学校门口站着。冯正清不肯撤回自述状,他直接绕到你这端——用家族和解的外壳包装再审撤诉。”
“他也怕我们不同意调解。对吗。”
“对。所以他才会在减刑上加码。”
“既然他建议和解释放善意,那我也建议。我建议周总主动交出当年总裁办的所有访客记录、临时通行证发放记录和刘主任那份被系统退回的补录日志——作为他支持澄清事实的第一步实际行动。他不是说关心江家的案子吗——总得有第一步。”
沈渡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建议书,然后放下。他看我时嘴角那道弧度终于从降半度回到了原来的刻度。
“这一步棋他会怎么接。”
“他只有两种选择。接受——等于交出对自己不利的文件;拒绝——说明他的善意只是嘴上说的。不管他选哪种,他都在退。”
许茂才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距离上次在城南老旧小区见他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他声音还是哑,但不再发抖。“沈律师,我手上一直有件东西。不是我自己藏的原件——是当年你们律所请的代理律师在发现庭审记录被删改之后,把整份电子文档拷进一张U盘让我帮忙保管。他说他不知道这件事将来由谁接手,但他说过一句——‘等有人来拿的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了。’前两天我女儿在手机上刷到江大校庆的新闻,看到你们站在大礼堂门口,捧着白茶,靠得很近。她不认识你们,但她给我看,说‘爸,这两个人看起来像在等什么。’”
沈渡开免提全程没有打断。许茂才说那位律师后来因故被吊销执业资格,不敢公开站队,但东西留下来了。
“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那张U盘的颜色。”
“黑的。很旧,贴了一张标签。上面手写了几个字——‘江卫国案庭审记录完整版’。”
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许先生,这个证据不是你给我的。是你留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有人来拿了。”
当天晚上,老槐树下。
沈渡把立案受理回执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我手上,背后是许茂才刚刚交给他的那张贴着褪色标签的黑色U盘——他把这样东西轻轻搁在石凳旁边。全章最核心的两道程序安静地摆在老槐树最老的那条根旁边:一份让翻案进入司法轨道,另一份补齐了许茂才那条证词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
“案号047。再审立案只是开始。后面会有很多程序——证据交换、听证、庭审排期。每一个程序都可能被对方申请延期,都可能遇到阻力,也可能很长。”
我没有接他的风险评估分析。只是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沈渡。”
“嗯。”
“等案子结束以后。我们补一个婚礼。”
他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某种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的场景被她说出口之后,需要用一个短暂的停顿来确认这不是预演。
“不用大。请林栀,小橘,你养父——”
我停了一下。
“我爸要是能来——他要是能来。”
他没有说“他会来的”,也没有说什么“保释出庭”之类的法律术语。他只是低头把我被秋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和在开学典礼大礼堂座椅上、会所门外梧桐树下、存档室阿姨面前一模一样。
“好。”
他答应的不是婚礼的规模,不是小橘能不能当花童。是“等案子结束以后”——是他会用剩下的所有程序替她把这个前提兑现。然后他反手轻轻扣住我的四根手指按在石凳边缘,力道轻而稳定——和那天把立案受理回执放在茶几上用的是同一个动作、同一种郑重。
同一个夜晚。
周彦川在书房里接到助理的电话。
“周总,省高院那边的立案回执已经出来了。案号047。另外,许茂才那边好像交了一样东西给沈律师——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人确实是去了。”
周彦川靠在椅背上,没有发火,没有沉默。他对着话筒语气和平时在会议上听取汇报时一样平稳:“不用拦。让他们交。”
挂断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江城的夜景和校庆日那天从礼堂中庭看出去一模一样——他握香槟杯的指节发白,对妻子寒暄的陌生人微笑,但今天手里没有杯子,窗外也没有人需要微笑。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江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堂妹的案子立案了。你爸那份供货合同,也该续签了。”
江薇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的消息悬在那里,和她在江南小馆推开茶杯的动作隔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窗外江城的夜景和那天晚上物业经理拨出“周总”号码时一样安静。不同的是这次他主动发了消息,而收消息的人在另一扇窗户后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灯亮着整夜。
睡前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校庆日林栀抓拍的那张——大礼堂门口,“欢迎校友回家”的横幅,我捧着白茶,沈渡不看镜头,看我。照片拍在立案之前、监狱探视之前、许茂才交出U盘之前。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案号,还没有把他摁在心口听心跳。那时候我以为翻案是靠我一个人的双手和沈渡的证据链,现在我知道证据链也可以存放在一个被吊销执业资格的律师手里整整三年。
我关了屏幕把被子拉上来。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那张立案回执和贴着褪色标签的黑色U盘被沈渡收进同一个档案袋——封口绳系得很轻,像把所有还没到来的程序、阻力、听证和庭审排期,都稳稳地打成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