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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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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客人到了。
    说来迟也不算,她压根没往摊位方向走,远远坐在十几米外的长椅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江枫是被那块手机屏幕的亮光吸引过去的。这光在公园的暗处停了七八分钟。
    她终于站起身。
    步子朝硬纸板这边磨蹭,走得很慢。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低马尾,身上套了件大两号的卡其色风衣,袖口把手背全吞了,只露着一点指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她在竹椅前停住。
    “请问……还算么?”
    “坐。”
    她落座的时候双腿并得很紧,膝盖磕在桌沿,发出轻响。
    “第一回来这种地方,我不太懂规矩。”
    “没规矩,想问什么直接说。”
    她盯着沙盘看了一小会。
    “这个,是在沙子上写字的吧?”
    “对。”
    “那我问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双手握着手机来回翻倒。
    “我姥姥……留了一棵银杏树给我。”
    “在老家院子里,她亲手种的,种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开发商要拆那片老房子,院子连着树一块征收。”
    “补偿款谈妥了,合同也签了,下礼拜就来砍。”
    “你的问题是什么?”
    她捏着手机的手松开,手心朝上摆在桌面上。
    “我想问问,该不该拦。”
    江枫的目光从她手心掠过。
    掌纹不深,皮肤偏干,中指和无名指第一节关节处,各有一小块偏淡的茧子。
    写字磨不出这种位置的茧。
    那是剪刀手柄长期挤压留下的印记。
    “平时剪什么?”
    “什么?”
    “你手上这两块茧,长年用剪刀留下的。”
    她把手翻过去看了两眼。
    “开了个花艺工作室,每天修枝打叶子。”
    江枫提笔,笔尖悬在白沙上方。
    “姥姥还在么?”
    “去年冬天走的。”
    “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生我妈那年种的,老人家说是给孩子攒福气。”
    “后来福气传给你了?”
    “我妈走得早,我三岁时候的事。姥姥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她的声线稳得过了头,这套说辞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补偿款多少?”
    “连院子带房子,二十三万。”
    “树单独算过价吗?”
    “开发商说一棵树没法单独估。”
    “你自己觉得那棵树值多少?”
    她没接话。
    江枫手腕放松,笔尖点进白沙。
    竹制笔杆在沙面上拖出第一道痕迹,弯弯地拐了个弧。
    跟着是一横,一竖。
    沙面显出半个字。
    笔尖停在原处,江枫的手指跟着晃了半寸。
    他抬笔,看着沙面。
    半个“根”字。
    木字旁写完了,右半边卡住了。
    “你那棵银杏,树冠多大?”
    “我上回回去的时候量过。”她回想了一下,“枝丫伸开能盖住半个院子,大太阳天底下站一圈人都能遮严实。”
    “四十年的银杏,没人打理能长这么大?”
    “我姥姥打理的。”
    她脸上终于见了一点活气,嘴角往上扯了扯。
    “她每年春天给树根培土,夏天打药防虫,秋天扫了落叶堆肥埋回去。”
    “冬天呢?”
    “冬天银杏落光叶子了啊。”
    “你姥姥冬天不管它?”
    她迟疑了两秒。
    “也管。入冬之前她会拿草绳把主干缠上,说怕树皮冻裂。”
    江枫把笔尖重新压回沙面。
    这回笔走得顺了,右半边一气呵成。
    “根”。
    笔尖往右挪。
    第二个字。
    一撇,一横折,一竖弯钩。
    “深”。
    沙盘上两个字:根深。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来秒。
    “你是说……树根的事?”
    “四十年的银杏树,根系往地底下扎多远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主根能扎到地下三四米,侧根横着能铺开十几米的范围。”
    “你那棵树的根,大概早就穿过了院墙,扎到隔壁邻居家的地底下了。”
    她的手机从膝盖上滑下来一截。
    “开发商说砍树,他以为拿锯子放倒树干就完事了。”
    “底下那盘根怎么办?”
    “你把地上那截砍了,地下的根还活着。”
    “银杏根系生命力极旺,地上部分没了,根会重新冒芽。”
    “到时候地基上拱出来一堆新枝条,他还得花钱挖根,那挖根的成本,比补偿款高出几倍不止。”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说,我可以用这个跟他们谈条件?”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沙盘上写了两个字。”
    江枫把乩笔架回沙盘边,双手交叉摆在桌面。
    “你开花艺工作室,店面租在哪?”
    “城南,一个老小区底商。”
    “你姥姥留的那棵银杏,秋天叶子什么颜色?”
    “金黄色,满院子都是。”
    “风一刮,院子里就跟下金子雨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线终于有了起伏。
    “你问我那棵树值多少钱,你自己答不上来。”
    “它既不值钱,也太值钱。”
    “说它不值钱,是你拿它没法换房子换车换存款。”
    “说它太值钱,是因为你再种四十年,也种不回那个拿草绳缠树干的人了。”
    她的眼眶泛起红血丝。
    手机从膝盖上彻底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磕出动静。
    她弯腰捡起,没看屏幕,双手握着手机壳发了会呆。
    “可我拦得住么?合同都签了。”
    “签的是房子和院子的合同,树可没签。”
    “你刚才自己说的,开发商原话‘一棵树不单独估’,连估价都没有,合同条款里树的归属写明白了?”
    她眼里有了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写了的,附在征收清单里,院内附属物,含乔木一棵。”
    “乔木一棵,标注树种和树龄了么?”
    “好像……没有。”
    “四十年以上的古银杏树,算上根系和土壤生态价值,你去林业部门查查保护等级。”
    “二十三万把一棵有保护价值的古树打包在附属物里带走,这合同本身就存在谈判空间。”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满院金黄,一棵粗壮的银杏树遮了半边天。
    树干底部还缠着一圈发灰的旧草绳。
    “这是去年秋天拍的。”
    “草绳还在?”
    “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冬天缠的,我没舍得拆。”
    江枫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
    “树保住了,草绳留着别拆。”
    “等你跟他们谈完了,每年入冬之前,自己去缠一圈新的。”
    她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撑着椅背才站稳。
    从风衣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红钞,在桌上摆得齐齐整整。
    “今天说的这些……管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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