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战意
张煌言伸手按了按刘孔昭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自己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就算如你们所说,贵部能够快速击败清军,可若是清军直接不攻我等呢?”
张煌言盯着程大略质问:“若是马国柱那老狐狸选择直接列阵立营,便压制于我两部不远距离上立下营壕。
如此一来,清军既不让我们进攻镇江,也不让我们退走,就在这里等待江西、浙江的援军汇聚,再来围歼我等,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刘孔昭连连点头:“对!这才是最麻烦的!
马国柱那老狐狸,人老成精,最擅长的就是耗!他不跟你打,就围着你,等咱们粮尽人疲,自己就垮了。”
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程大略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关于这种可能性,我们也有过预想,但推演后,结论是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三人齐声问道:“为何?”
程大略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来自赤武营那独特自信:“因为镇江将在后日城破!若清军不攻,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容进驻镇江!背城而战!”
帐内安静了一瞬。
这两个赞画说得太过离奇、太过自信,导致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对视了许久,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张名振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陆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犹豫。
“公子,虽然这计划有理有据,但都是建立在公子贵军超强的战斗力和攻城能力之上。
然容老夫自夸一句,老夫自认为清军南侵以来,也算是历经多次战阵了,实在是……实在是难以认同这计划。”
刘孔昭也摇头:“我也是,这两狂生嘴上有理有据,实则却与信口开河没什么区别。”
张煌言想要调和一二,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帅帐里安静了下来。
赤武营的将领们站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中都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统帅。
陆安站了起来。
他缓缓来到地图前,转过身,面对三人。他的目光从张名振脸上扫到张煌言,从张煌言扫到刘孔昭,又从刘孔昭扫回来。
那目光像火一样热。
“我们重庆需要物资,舟山军也需要物资。我们需要战胜清军,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来告诉江南清廷之下的复明士绅、告诉天下人,大明还没有亡,抗清的火还在烧,而且愈演愈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或许诸位没有和我们协同作战过,所以不相信我等,这是很正常的人之常情。
但诸位可知?岳州,我们也是这样攻下的。湖广的战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二张和刘孔昭:“我想告诉诸位的是……”
“我军,从来都没打过顺风仗!”
“所以请诸位相信我。”
张名振张了张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说话不急不躁,但那股子坚定自信的劲儿,却根本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年轻人。
他想起了那些战报,岳州、双桥、衡州,一份接一份,从西边传过来,每份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收复重庆、攻破岳州、双桥血战、衡州斩王……一个宗室,从夔东的穷山恶水里杀出来,短短两年,打出了别人一辈子的骄人战绩。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煌言。张煌言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刘孔昭,此刻刘孔昭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没有再说“撤兵”那两个字。
张名振深吸一口气,他转向陆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公子,我们会加固金山寺下的沿江营垒,为公子保证生路。”
这话一出口,张煌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孔昭本想再出言反驳,但看着陆安那双燃烧战意的眼睛,看着满帐赤武营将领那种平静而坚信的神情。
他知道仅靠自己的反对,已是无法挽回了。
他索性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呼地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那口多年郁气吼出来:“既然决心要在这镇江痛快杀贼,那我刘孔昭自当浴血奋战!大不了把这条老命交代在这里!”
陆安看着三人,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容里带着感激。
陆安当即朗声笑道:“镇江一战若胜,江南义士、乃至天下义士,将尽皆为我等欢呼亢奋!”
帐帘被风吹动,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些红蓝箭头上面,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远处,镇江城的轮廓在冬日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还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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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镇江府志》:“镇江漕粮正兑八万石,加耗三万石,漕运规模庞大。
府城临江带河,漕运所经,盐商、米商、布商云集,民多以商贸为业,日用百货皆自川、楚、赣顺江而下,转销南北。”
《明实录》记载:“镇江府,漕运咽喉,商船辐辏,市井繁华,为江南北商贾之会,舟楫之盛,甲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