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斤铁一两银
满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门便看到店家那双明亮的眼睛。
“客官这是要出去?”
施茵点头,然后递给店家二两银子说道:“我应该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钱加上昨儿的饭钱这些可够?”
“够的,今日是够的,明儿的住店钱明儿再说!还要多谢客官,需要什么您吱声就成。”
店家笑着接过银子便离开了,施茵将粮食收好,房门锁上,带着孩子便准备去街市看看。
长风是晋朝北海一处重要码头,与外邦贸易往来频繁。
原本也是繁华无比,如今却也略显萧条,不过终究底子在这儿,银钱尚且能流通。
施茵寻着铁匠铺子,本想买个铁锨或者锄头,哪知一打听,竟然要一两银,这让施茵倒吸口冷气。她记得小时在魏县闲逛,看着卖农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钱来着,便宜的很。
铁匠看着这妇人大惊小怪的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官府现在四处征铁造兵器,如今这铁可金贵着呢,一斤铁一两银。”
施茵闻言,便明白了——乱世一把铁锄头,一两白银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锄头换了一家的活头。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岛,没个农具还真不趁手,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打个铁锨,再要把短柴刀。”
铁匠此时才正眼看向施茵,这已经算是今年数得着的大户了。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铁锨和柴刀大约用铁三斤八两,加上手工费,需要四两银子,您用四匹绢或者一斗两升米换也成,娘子什么时候要?”
“明日可以么?”
铁匠立刻点头:“可以可以,明日这个时辰您来取就成,只是……”
随后嘿嘿两声接着说道:“我需要些定钱,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来取,我也不至于白忙活不是?”
施茵从袖袋中摸了一两碎银递给他:“明日取的时候,我再补上剩下的。”
她确实忽略了,农具本就是铁器。
太平年景里,铁锨砍刀不值几个钱,可一到乱世,农具便可变成武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绢布和粮食都是换不得的,孩子还小,那四匹绢都不够他们用的,粮食更是能不换就不换的。
而银子,她多少还攒了些。
施茵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攒银子了,嫁妆里那些无用的簪花首饰,华而不实的绣品,在她出嫁后第二年就被典卖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时候,也没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换成银子。
就这样老鼠搬家一般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了六十两银。
倒是还有个压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给她的一个金簪子,是她的嫁妆传与施茵的。
那可是纯金的,不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那支金簪子是绝不会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里就只有这六十两,到现在还没正经置办什么呢,就仅仅买了两个农具便出了四两,真让人心疼。
施茵记得史书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在两年后,西晋覆灭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就打来打去的没停下过。
北方已经沦陷,根本无钱可铸,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两脚羊,杀妾食士,屡见不鲜,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世族纷纷南下,这才留了中华文明的传承。
施茵原本也盘算届时跟着南迁,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这儿。
若是再晚两年,朝廷都没了,就算是流放了,谁又能管得了谁?
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节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顶着脑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叹时运不济,心中也无奈。
那黑山岛是非入不可了,那农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过两年,莫说农具,便是三两白银也换不来一两生铁,米面之价,更是要直追黄金了。
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与铁匠协商好时间,便离开继续逛街市了。
施茵还想去杂货铺中搜寻一番,寻摸有没有棉花种子之类的。
那些中女主不是就这样发现了辣椒、棉花等这个时代不认得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个女主了吧,说不定就有那珍奇的东西等着自己发现呢。
然而,一圈下来,施茵也失望至极,哪有那好运气啊,临近冬日,便是菜种子都没有卖的。
“这狗日的穿越,没系统,没空间的,连个金手指也不给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骂骂咧咧,绒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丧气,小小的双手环着母亲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脸颊。
“娘亲,不,不。”
绒儿说话晚些,这会也只会这几个音。
但是施茵却知道是让自己不生气的意思。
“娘亲不生气,有小绒儿这么乖的宝贝,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也没拉下身边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宝贝,大宝贝小宝贝都在娘的身边,娘可高兴了。”
“嘻嘻。”
这会休息过来的绒儿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着母亲继续逛着。
半晌后,施茵终于在粮铺里寻了些介子种,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这个朝代人们御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种下,生长出来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时常见的蔬菜。
施茵一番讨价还价,用了半两银子换了五升的芥子种和一小袋花椒。
她还强要了店家的两块大姜和两头大蒜。
“哎我说这小娘子,再多换我就亏大发了!”店家看着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这可亏不着您,现在年头难,谁家都是挤着要那保命的粮,你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没人要了,不如今儿送我得了。”
施茵甩开店家的手,强硬地将那姜蒜塞进口袋中。
拉扯间,眼角瞅着店家还摆着不少种类的豆子,想着她还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麦米还是太少了些。
便又开口道:“放心,亏不着您。您这黄豆怎么卖的?”
店家闻言,停了拉扯。
就趁这间隙,施茵迅速将袋口系紧,夹在腋下——这下对方总不好再解开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见此,也无奈地松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脸:“黄豆一石一两,绿豆一石二两,黑豆只要半两就成。您是要些什么?”
施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黄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给我平着称,要压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连声应道:“成成成!”说着便手脚麻利,转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这时,施茵却阻止道:“店家还请稍等。”
两石的粮食啊,这放在现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说放在客栈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个儿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这粮食我不是现在要,后日寅时,我在码头等您,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可好?”
“啊?这……”店家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后日寅时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岛的船。
眼前这小娘子……
他抬头看着施茵,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施茵默然与他对视。
她知晓此时店家正掂量着自己这个流放之人的斤两,但是自己何尝不是审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