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庭春雨棠梨雪,散作人间落骨香
周娘子一愣,虽不知这位大儒要作甚,但也知道这是位怠慢不得的贵客,连忙亲自备好笔墨。
郑伯安上前一步,随手挽起宽大的袖袍,提笔蘸饱浓墨,悬腕于纸上,一气呵成——
“一庭春雨棠梨雪,散作人间落骨香。”
笔锋游走至末尾,他换了支细狼毫,在左侧留白处写下落款:
“岁次丙午,五月既残,伯安手识于梧桐街。”
铺子外,那些得了令牌本应离开,却迟迟不肯走、死死盯着里面的客人们,此刻全都看呆了!
整个铺子内外死寂了足足三息,随后,瞬间爆发出惊呼声:
“天老爷!是郑先生的墨宝!这、这是一字千金啊!”
“何止千金!这等神迹,我有钱都求不到半个字!”
“你们可知道,前年有人出三千金,只求郑先生写副寿联,郑先生连看都没看一眼!今日……今日竟为了这‘棠梨雪’亲自题字?!”
周娘子虽不懂书法鉴赏,但听着外面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们的声音,也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天大的造化!
她急忙恭敬地谢过郑伯安,并立刻从内柜最深处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缩小版“醉春风”相赠。
这小玉瓶也就拇指大小,实在袖珍得紧。这是世子特地吩咐她找顶尖匠人定制的,说是作为“赠品”,但立过规矩,绝不可轻易赠出。
当时,周娘子还满心疑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这等金贵的小玉瓶。如今,看着这幅字,她彻底懂了世子的高瞻远瞩。
郑伯安倒也没客气,笑眯眯地将那袖珍版的“醉春风”收入袖中,拿了令牌,又掏银子买下了一瓶“棠梨雪”。这才拎着精致的木盒,心满意足地跨出门槛。
走到街口时,老先生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醉春风”那块古朴的招牌。
一想到这铺子背后的东家,郑伯安眼中笑意更浓。
他在心中暗叹,林羽此子不但才华绝代,连这香露都蕴藏着如此脱俗的意境,真乃天下第一等雅人!
带着这份难得的畅快,郑伯安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直到郑伯安走远,前堂的喧闹声才稍稍平息。后堂的帘子一掀,林羽终于露了面。
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桌案上那幅字,赞道:
“好字!”
具体怎么个好法,他也拽不出什么文言词藻来描述。不过,这真正的好字,是连他这种书法门外汉,也能一眼感受到其中扑面而来的雄浑与洒脱。
这波,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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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丰向荣正垂头丧气地走在长街上。
跟在后头的仆人见小主子这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心中十分着急。
正这时,他看到前方迎面走来三两个华服公子,人人怀里都当宝贝似的抱着个精致的木盒子。
那木盒子上烫金的“醉春风”三字,令仆人脑筋一转,连忙对着丰向荣劝道:“公子,您平日里最爱品香了,何不去那传闻中的醉春风铺子瞧瞧?”
丰向荣本提不起半点精神,只觉得今日诸事不顺,但听到“醉春风”三个字,还是抬起了头。
他在一位世交兄长的书房中,曾偶然闻到过此香。那味道,令人醺醺然如沐春风,一闻便再难忘怀,至今午夜梦回,他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醉人的芬芳。
仆人察言观色,见他神色松动,赶紧又指着前方劝道:“前面就是梧桐街了,小的听闻,那名动京城的醉春风铺子,就开在这街上。”
丰向荣强打起精神:“既如此,就去瞧瞧吧。”
若是今日能买得一瓶“醉春风”,嗅一嗅那春暖花开的味道,或许也能一解他这两日的烦闷。
两人转入梧桐街,远远便看见了“醉春风”的招牌。
丰向荣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刚满怀期待地迈步要跨上台阶,就被门口守着的一个小丫头客客气气地伸手拦住了。
“这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咱们新品的令牌已经发完了,铺子这便要打烊了,您明日赶早吧。”张杏儿脆生生地说道。
仆人一听就急了。想着自家小主子府试受挫,今日又被郑先生拒之门外,这会儿决不能再让他扫兴,连忙上前作揖求情:“这位姑娘,您就行个方便吧!我家公子可是从外县来京城赶考的生员,好不容易来一趟。您就通融通融,双倍……不,三倍的价钱我们也愿意出!”
张杏儿摇了摇头:“客官若是真心想要,还请等下一批发售再来排队吧。”
仆人急得直跺脚,刚要再求情,忽地发觉身后的自家公子半天没了一点动静。
他疑惑地转过头,却被丰向荣吓了一大跳。
只见丰向荣像根被天雷劈中的木桩子一样,整个人呆若木鸡,双眼瞪得浑圆,目光越过小丫头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铺子正堂墙上,一幅字帖上。
“公子?您……您这是怎么了?”仆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急唤道。
丰向荣没有理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死死咬住那几行字——
“一庭春雨棠梨雪,散作人间落骨香。”
“岁次丙午,五月既残,伯安手识于梧桐街。”
伯安……郑伯安!
自己连面都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大儒,竟然屈尊降贵,给一家香露铺子题了字?!
“哇——!!!”
丰向荣嘴巴猛地一扁,眼眶里强忍了一天的金豆子,在这一刻防线全面崩溃,再也憋不住了。
瞬间决堤的泪水凶猛地冲刷着他惨白的脸颊,他像个真正八岁,受尽了全天下最大委屈的孩童一样,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指着那幅字,什么文人斯文全都顾不上了,在大街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