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镇魔
嗡！
低沉的剑鸣自虚无中诞生，起初如蜂群振翅，转瞬间便化作海啸雷鸣。
方澈身后，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无声漫开，起初只笼罩他周身三尺，转瞬间便吞噬了整个地窟。
雾气所过之处，石壁、祭坛、魔气、乃至光线，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染上一层古朴的灰白。
那不是光影的投射，而是一个古老的世界正在倾覆现世。
在这个世界中，苍穹是灰白的，大地是灰白的，就连空气都是灰白的。
灰白之中，有剑影浮现。
一柄、两柄、十柄、百柄、千柄……密密麻麻的古剑填满了每一寸灰白空间。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独特的剑意，千万种剑意交织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就连空气中流动的风，都是由一缕缕细微的剑意构成。
地窟的石壁、祭坛、魔气、乃至黑暗本身，都在剑域展开的瞬间被强行覆盖。
天空是剑形的流云，大地是剑脊般的山脉，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剑气尘埃，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剑意钻入肺腑。
方澈立于剑域中央，衣袍猎猎，墨渊剑飞回他手中，剑身震颤，发出前所未有的欢鸣。
而在他身后，一尊虚影正在缓缓成形，那是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剑者，负手而立，仅仅是一道虚影，却仿佛撑起了整个天地。
他的脚下，是无数剑器的残骸，他的头顶，是无尽的星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万古岁月，落在每一个进入剑域的生灵身上，带来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这...这是...”
苍玄子的残魂从阵纹中浮现，那张虚幻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盯着方澈看了许久，那悠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这是……”
祭坛之上，那被魔气侵蚀的四人，此刻竟齐齐僵住。
鹏万里周身缭绕的金色鹏鸟虚影剧烈震颤，那双被猩红取代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挣扎之色。
他的嘴唇翕动，仿佛在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剑……主……”
敖渊疯狂咆哮，龙首高昂，却在与那尊白衣虚影对视的刹那，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龙躯竟不由自主地匍匐下来。
慧觉身后那尊低眉佛陀，此刻竟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那白衣虚影，随即再度垂目，双手合十，周身魔气竟有溃散之兆。
厉无涯通体的漆黑符文剧烈闪烁，那从他体内延伸出的无数魔丝，竟在一瞬间断裂了大半。
“剑道之主……”
黑暗深处，那无数猩红光点骤然收缩，化作一双巨大的眼眸，死死盯着方澈身后的白衣虚影，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不可能……”邪魔低语，声音在地窟中隆隆回荡，却像是在说服自己，“大道无形，主宰众生，岂能为人所据？”
“剑道更是杀伐极致，桀骜不驯，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剑仙，也只能触其皮毛，承其恩泽，你何德何能，竟能令万剑称臣，让剑道认主？”
邪魔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无数触须疯狂舞动，在地窟中掀起滔天魔气，祂侵蚀过无数世界，吞噬过无数修士的记忆，见识过各种匪夷所思的道统传承，但却从来没见过以元婴之境执掌一方道则，更何况还是千万年来从未有人执掌的剑道。
剑修万千，剑意无数，但能称剑道之主者，古往今来，从无一人。
“剑主……”
苍玄子盯着方澈身后的虚影看了许久，浑浊的双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声音颤抖着，几近哽咽，“老夫苦修剑道三万载，自以为登堂入室，却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剑主。”
方澈身形一晃，瞬间从原地闪开：“前辈折煞我了，这不过是一缕剑道投影，当不起如此大礼。”
“但你承载了它。”
苍玄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剑道本源选择了你，意味着你就是剑道化身，老夫拜的不是你，是剑道本身。”
方澈沉默一瞬，不再多言，他的目光落向那四座祭坛。
祭坛之上，四道被魔化的身影依旧矗立，周身魔气翻涌。
但此刻，他们全都僵在原地，方澈身后那尊虚影带来的威压太过浩瀚，让他们的神魂都本能地感到恐惧。
“剑主……”
黑暗中，邪魔的声音变得阴沉无比，充满了疯狂的杀意，“三十万年了，本座等了三十万年，眼看就要脱困，却来了一个剑主？！”
“剑主又如何？本座侵蚀此阵三十万年，这些躯壳已被本座彻底炼化，早已与本座融为一体！”
邪魔狂笑着，无数触须同时扬起，“苍玄老鬼，你不是要压制本座吗？来啊！本座倒要看看，你这缕残魂能撑多久！”
邪魔话音未落，整个地窟世界震颤不已，那些从深渊裂隙中涌出的魔气骤然收缩，如海啸倒卷，亿万触须同时绷直，化作无数漆黑的利箭，铺天盖地射向剑域中央。
与此同时，四座祭坛轰然剧震。
鹏万里仰天长啸，身后金色鹏鸟虚影彻底被墨色浸透，双翼展开，卷起滔天狂风。
他一步踏出祭坛，脚下虚空崩碎，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敖渊龙吟震天，龙躯暴涨，鳞片之间渗出浓稠魔液，龙爪挥落，带起五道撕裂空间的漆黑裂痕。
慧觉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的佛号已扭曲成魔咒，身后那尊低眉佛陀骤然睁眼，眸中血光迸射，一掌按出，佛掌遮天，带着腐蚀一切的魔性。
厉无涯最为诡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动的墨影，没有实体，只有无数符文闪烁明灭，所过之处，连剑域的灰白空间都被染上一缕墨色。
四位元婴后期甚至圆满的强者，此刻在魔念的驱使下同时出手，杀向方澈。
“四象绝杀。”
苍玄子声音沙哑，残魂剧烈闪烁，“这是老夫当年创下的杀阵，以四象之力封镇四方，没想到如今被魔念驱使，威力更胜从前……”
“去。”
剑域之内，方澈只是静静站立，口中轻声吐出一字。
话音落下，万剑齐拔地而起，齐齐飞向那尊白衣虚影。
一柄剑、十柄剑、百柄剑、千柄剑、万柄剑……
千万柄古剑在虚影脚下层层叠叠，瞬息之间，便筑成一座剑山。
剑山之上，白衣虚影抬起手，轻轻按向下方。
这一按，没有滔天威势，没有惊天动地，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
但就是这一按，鹏万里的极速骤然凝固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身形。
敖渊的龙躯僵在剑域边缘，龙爪距离方澈不过三丈，却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慧觉的佛陀之掌停在方澈头顶，掌纹清晰可见，却如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厉无涯所化的墨影在剑域中疯狂扭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寸。
白衣虚影缓缓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仿佛刚才那一按，只是随手拂去衣角的一粒尘埃。
但剑域中，千万柄古剑同时调转剑锋，剑尖指向那四道被定住的身影。
“你们四位，本是各族天骄，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方澈的声音在剑域中回荡，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向鹏万里，轻声道：“鹏族自古傲然，纵横九天，不该被魔念驱使，沦为邪魔爪牙。”
话音落下，剑域中一道剑意飞出，没入鹏万里眉心。
那道剑意如天外流星，一闪而逝。
鹏万里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一顿，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挣扎之色愈发剧烈。
“你……”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鹏万里喉咙深处挤出，不知是他本尊，还是邪魔的嘶吼。
方澈没有停。
他看向敖渊，轻声道：“真龙一族乃万妖之尊，遨游太虚，俯视苍生，不该跪伏于黑暗。”
又一道剑意飞出，没入敖渊龙首。
那尊匍匐的龙躯骤然绷紧，龙鳞间渗出的魔液竟开始倒流，龙眸中的猩红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金光。
“敖某……”
龙吟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方澈看向慧觉，轻声道：“大师，你曾在此诵经万载，以佛光净化魔气，如今佛法犹在，魔念何存？”
第三道剑意飞出，没入慧觉眉心。
那尊低眉佛陀周身缭绕的魔气剧烈震颤，合十的双掌之间，竟透出一缕淡淡的金光。
佛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慧觉翕动的嘴唇终于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阿弥陀佛……”
最后，方澈看向厉无涯，那尊被漆黑符文覆盖的身影，此刻正疯狂扭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厉无涯的身影剧烈闪烁，那张被漆黑符文覆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声音沙哑刺耳，“你唤不醒他们，他们早就没了。”
“聒噪。”
方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道被定住的身影，他的双眸此刻映着整个剑域的灰白光泽，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微的剑意在流转。
此刻四人的神魂已被魔气彻底吞噬，只剩躯壳被魔念驱使。
方澈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身后的白衣虚影，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嗡！
漫天剑意同时嗡鸣，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无形律令。
四尊元婴后期乃至圆满的强者，四位曾名动一方的天骄，在剑域展开后的短短时间内，形神俱灭，归于尘土。
祭坛之下，地窟深处，那些被邪魔侵蚀后如同傀儡般密密麻麻涌出的低阶修士、魔化妖兽、乃至地窟本身滋生的污秽魔物，此刻在魔念的驱使下，源源不断地涌向方澈。
方澈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心念微动。
剑域之中，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扫过地窟每一个角落。
所过之处，那些冲来的黑影，无论是狰狞的魔化妖兽，还是被魔气缠绕的修士，动作齐齐一滞。
那些狰狞的面孔、扭曲的躯体、猩红的眼眸，在剑风拂过的刹那，如同被抹去的尘埃，无声消散。
剑风所过之处，地窟为之一清。
那些密密麻麻涌来的黑影，那些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头皮发麻的魔物洪流，就这样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满地的尘埃，与空气中正在消散的魔气。
方澈身后，苍玄子的残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望着这寂静一空的地窟，望着那漫天飘散又落定的灰白尘埃，虚幻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撼，有释然，有悲悯，但最终都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地窟之中，剑域未散，灰白依旧，却已无先前那般浩瀚磅礴。
维持如此规模的剑域，进行这般彻底的抹杀，所消耗的灵力远超想象。
方澈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他身后的白衣虚影，也淡薄了许多，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但方澈依旧站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尘埃，牢牢锁定在地窟最深处。
方澈没有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白剑光，径直射向地窟中央，那里正是封魔阵的核心阵眼所在。
剑光落下，方澈显出身形，脚下是一片由无数黯淡的古老符文交织而成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旋涡，散发出混乱而强大的封印之力。
此刻，这旋涡正不断被浓郁的黑暗魔气侵蚀，显得污浊不堪，运转明显滞涩。
方澈能感觉到，怀中青玄令的共鸣愈发强烈，甚至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呼唤，又似在哀叹。
他不再迟疑，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连同剑域残余的一缕精纯剑意，尽数灌注于青玄令中。
嗡！
青玄令顿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悬浮于旋涡虚影之上。
青光垂落，如丝如缕，渗入下方那被魔气侵蚀的旋涡虚影。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旋涡内那些黯淡的古老符文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青光，一枚接一枚重新亮起。
轰隆隆！
整个地窟开始震颤，一股浩瀚威严的封印之力自地窟深处升腾而起，如无形的锁链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所过之处，残存的魔气如遭雷击，纷纷湮灭。
“不——”
黑暗深处，邪魔的怒吼响彻地窟，无数触须疯狂舞动，却再也无法阻止封魔阵的复苏。
三十万年的侵蚀，三十万年的等待，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苍玄老鬼，你以为这样就能镇压本座吗？！”
邪魔疯狂咆哮，地窟深处那庞大的魔躯剧烈挣扎，无数触须如狂蛇乱舞，抽打得空间寸寸碎裂。
但封魔阵的力量正在急速增强，那由青玄令引动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涌来，将祂一点一点压回深渊之中。
地窟深处，邪魔的挣扎愈发疯狂，但封魔阵的力量已成燎原之势。
青玄令悬浮于漩涡之上，阵纹大亮，引动整座大阵的力量，射出无数道光线，犹如囚牢，将那邪魔牢牢镇压在大阵之下。
“本座不甘心——”
邪魔的怒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那双猩红的眼眸也在黑暗中渐渐黯淡。
只有最后一句话，带着无尽的怨毒，在地窟中久久回荡：
“小子，本座记住你了，待本座重临之日，便是你殒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