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枯死
日头正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出城不过二三里,苏庆便后悔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浑身早已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脚下的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热气从裂缝里蒸腾上来,烤得人腿眼发软。
“姐……还有多远?”苏庆喘着粗气问道。
苏瑾走在他前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今日穿了身颜色深些的衣裙,此刻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回答苏庆,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继续往前走。
林知县走在最前面引路,那身官服也湿了大半,后背的汗渍一圈一圈散开。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这几位京城来的贵客中了暑气。
“快了,就在前面。”
林知县声音沙哑的说道。
苏庆实在走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个湿痕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只见方澈走在最后面,面容清隽,眉眼间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汗意,也不见半分倦色。
阳光映在他脸上,反倒像是为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清绝出尘,仿佛不是这人间该有的人。
苏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方兄…”苏庆直起身,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不热吗?”
“还好。”
方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如水,落在这漫天暑气里,竟让苏庆莫名觉得凉了几分。
还好?
他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方澈那张连汗珠都没有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看着方澈,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一路走来,她虽然有内力支撑,但还是热得够呛,可眼前这个少年……
她仔细打量着方澈,见他面不红,气不喘,衣衫齐整,那双眼睛清清淡淡地望着前方,瞳仁里映着天光,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这样毒辣的太阳,寻常人走了二三里地,怎么可能一滴汗都不出?
苏瑾忽然想起昨日城外那一幕,流民骚乱,人人惊慌躲避,只有他站在原地,动都不动。
那时候她只当他胆色过人,现在想来,那份镇定,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胆色。
“方公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之意,“你不觉得热?”
“还好。”
苏瑾微微蹙眉,正要再问,知县却在前头喊道:“到了,就是这片地。”
几人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然后,没有人说话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地,田垄修得整整齐齐,一道道笔直地延伸开去,泥土翻得又深又细,每一寸都被仔细敲碎过,没有一块土疙瘩。
然而,在这片精心翻好的土地上,全是枯死的秧苗。
林知县已经走下田埂,踩着干裂的土地,走到那些秧苗中间。
他蹲下身,轻轻扶起一株倒伏的秧苗,动作轻柔。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一阵黄尘,那些枯死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瑾慢慢走下田埂,走到林知县身边,她这才看清,这片地里不只是有秧苗。
田地里插着几根木棍,木棍上绑着的破布条,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
林知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半年前下的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亲自挑的种子。”
“可是没有雨,一滴都没有。”
苏瑾沉默地看着这片土地,那些枯死的秧苗密密麻麻地倒着,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她刚出京城的时候,听人说末阳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那时候她只是听听,觉得惨,却不知道有多惨,现在她知道了。
方澈站在田埂边,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
他的神识能感觉到,在这片干裂的土层之下,深处其实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
只是那缕湿气藏的太深,也太浅了。
看完了地,一行人往回走,苏庆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方澈。
他自己走得满头大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方澈却轻轻松松,步履轻盈,连呼吸都没有乱。
有好几次他故意放慢脚步,和方澈并肩走,想看看他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可是没有,他就那么走着,不紧不慢,该迈步迈步,该落脚落脚。
日光落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不眯一下,仿佛那毒辣的太阳不存在似的。
“方兄,”苏庆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什么秘诀?”
“就是……”苏庆比划着,“不出汗的秘诀,你教教我呗,我都快热死了。”
“没有秘诀。”
“不可能!”苏庆不信,“我亲眼看见的,你一滴汗都没出,我姐都出汗了,林知县也出汗了,就你没有,你一定有什么办法。”
方澈没有说话。
苏庆不死心,继续追问:“你是不是练过什么功夫?我听人说,有些功夫练到深处,可以寒暑不侵。”
走在前面的苏瑾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方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苏庆眼睛顿时亮了:“真的?什么功夫?能不能教教我?”
“阿庆。”苏瑾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休要胡闹。”
苏庆瘪了瘪嘴,不敢再问,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方澈身上瞟。
真的没有丝毫汗液,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太阳渐渐西斜,热气却没有丝毫消退。
知县走在前面,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把汗。
苏瑾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稳稳的,只是呼吸比来时重了许多。
苏庆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埋头跟着走。
方澈走在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背影,落在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有一朵云,很小,只有巴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