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铁刹山悟空问道 八宝洞天尊三问

    孙悟空按下云头，径投铁刹山而来。他驾的是筋斗云，快似风雷，不过半盏茶工夫，早已落于仙山脚下。抬眼一望，果然是座无上仙境，气象非凡，有赞为证：
    金碧辉煌，珠玉灿烂；青葱婆娑，苍翠欲滴。仙鸾仙鹤成群，白鹿白猿作对；香烟缥缈冲霄汉，彩色氤氲达碧空。雾隐楼台重叠叠，霞盘殿阁紫隐隐；祥光万道临福地，瑞气千条照洞门。
    整座大山被一股浑厚而温和的道气笼罩，草木生机勃发，不见半分枯败凋零之色，处处都是造化生发之象，一步一景，一草一木，皆含道韵。悟空一路走来，但见亭台隐现，楼阁凌霄，山林之间奇花异草遍地，幽香袭人，更有仙禽神兽悠然往来，或吞日月精华，或吐灵珠淬炼，个个灵性十足，不染凡尘俗嚣。这般景象，比之花果山的天然灵秀，又多了几分神圣庄严，当真便是传说中的神仙世界，饶是见多识广的齐天大圣，也不由暗暗心惊。
    行至半山腰，一座巨大洞府豁然显现，门上悬一青石匾额，上书八宝洞三个古篆大字，灵光隐隐，威严自生。悟空知道已到天尊清修之地，不敢擅闯，正欲开口通禀，忽听前方一声轻喝：
    “孙悟空，哪里去？”
    悟空抬头一看，只见来人一身金甲，体态精悍，可那张脸却獐头鼠目，十分眼熟，当即喝道：
    “黄风怪！你怎么在此处？”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黄风岭的黄风大圣。他如今已脱去妖气，一身金甲生辉，神态恭敬，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凶狂。黄风大神连忙双手一拱，满面堆笑：
    “大圣，久违了。我早已弃恶从善，归入文昌天尊座下，受封守山大神，镇守仙山，日日听天尊讲经说法，得成善果。”
    孙悟空哈哈一笑，故意拿捏起腔调：
    “你这黄风怪，还得感谢俺老孙当年手下留情，饶你一条性命。不然你早成黄风岭的一堆尸鬼，焉有今日镇守仙山、位列大神的福分？今日见了俺，不叫一声老爷？”
    黄风大神连连陪笑：
    “大圣说的是，只是君子不念旧恶，过往之事不提也罢。天尊老爷早知你要来，特地命我前来迎你入洞。”
    悟空见他态度恭敬，也不再打趣，整了整衣衫，端肃尊诚，随黄风大神一同进入八宝洞内。
    洞内更是气象万千：琼楼玉宇，宝光流转，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正中央一座九层莲台，莲台上端坐一位玄袍道人，周身绽放万丈神华，明耀洞宇，旁立一对金童玉女，手执拂尘，侍立两侧。
    那道人正是文昌妙岩天尊。
    大罗天阙，文昌天师。尊居九霄之高，位正中天之位。
    佛号普贤王佛，道称妙岩玄尊。
    旋玑玉衡齐七政，总天经地纬；日月星宿约四时，行黄道紫微。
    万星宗师，诸天统御。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万象教主，无极元皇。中天文昌，凌霄天师。
    悟空只一眼，便觉此人深不可测。那股气息浩瀚如渊，晦涩难明，仿佛与天地同寿，与宇宙同源，比之观音菩萨、镇元大仙还要高远得多。平生之中，也唯有灵台方寸山的菩提祖师，曾给过他这般感觉。悟空不敢有半分怠慢，上前躬身稽首：
    “孙悟空，拜见天尊。”
    卢圣面容安详恬淡，眸光微睁，宛若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神辉，照耀大千，普照周天。他只淡淡望了悟空一眼，悟空便浑身一凉，仿佛一身秘密、一生经历、心中所有念头，都被一眼看穿，毫无遮掩。悟空脸色骤变，心神巨震。
    卢圣眼中却掠过一丝赞许，轻声叹道：
    “咦……竟然已斩去恶尸，踏入准圣混元之境！”
    悟空心中更是骇然。
    自己方才突破，动静虽大，可天尊竟一眼便看穿底细，这份道行，当真恐怖。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卢圣身上，他完全感应不到半分法力波动——这只有一种可能：双方修为差距，已然天渊之别，高到他根本无法窥探。
    卢圣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含天地至理：
    “悟空，你今斩出托天巨猴，夺天地造化，证准圣果位。若再进一步，证得那不生不灭、无来无去的混元道果，方能真正脱去天命束缚，不生不灭，旁观宇宙生灭轮回，亿万岁月，不过指间流沙。”
    悟空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
    “俺老孙也稀里糊涂，不知这恶尸如何就跑出来了。”
    卢圣微微一笑：
    “天道渺渺，仙道漫漫。悟空，贫道今日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得让我满意，我便传你一段混元大道，助你日后证道更易，你看如何？”
    悟空一听有混元大道可学，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好！天尊尽管问！俺老孙知无不言！”
    卢圣目光望向洞外远山，天地渺远，云卷云舒，他淡然开口：
    “孙大圣，何为道？”
    悟空一愣。
    他修道已数千年，从花果山出海求仙，到大闹天宫，再到西天取经，日日都在修行，可真要他说“何为道”，他却从未细想过。他一向热衷功法、神通、打斗、法宝，对大道本源这种虚玄问题，向来懒得琢磨。
    沉吟许久，他才朗声道：
    “长生！”
    自他在花果山亲眼目睹老猴死去，心中便立下一个死志——此生所求，唯有长生。唯有长生，才能不死；唯有长生，才能超越凡俗；唯有长生，才能守护花果山，才能不受人欺，才能随心所欲。
    卢圣略一点头，语气平淡：
    “大道即长生，此言并不错。只是，略俗了些。人人都说你孙大圣玲珑剔透，慧根天成，今日之答，未见高妙。”
    悟空心中一紧，紧盯卢圣：
    “请天尊指教！”
    卢圣道：
    “巫妖大劫之时，北方有一巨龟，龙头蛇尾，背生阴阳八卦之纹。其身长一千三百万里，甲背宽八百万里，卧于北冥深处，千年一呼吸，万年一张眼。至今已活过数十个纪元。如此长生，孙大圣以为如何？”
    悟空沉默。
    长生，若只是枯卧沉睡，与世无争，与一块顽石、一株枯木何异？
    那样的长生，不是他想要的。
    他拱手一礼：
    “弟子受教了。请天尊出第二问。”
    卢圣一笑，依旧是那句：
    “孙大圣，何为道？”
    悟空又是一怔。
    怎么还是同一个问题？
    但他瞬间明白，天尊不是重复，是要他更深一层回答。
    他略一思索，朗声答道：
    “得大自在，大逍遥！”
    卢圣不置可否：
    “哦？你且细说。”
    悟空道：
    “我曾游南赡部洲，见一小猴被人捕获，关在笼中。养它的是位仙人，对小猴说：你乖乖听话，我每日取你一滴血，却供你灵果灵酒，让你不受风雨饥寒。可那小猴宁肯拗断双手，砸烂牢笼，逃回山林。山林之中有狼虫虎豹，有饥寒困苦，可小猴宁愿如此，也不愿在笼中苟活。”
    悟空声音一沉，带着一股桀骜：
    “修道是为长生，可若为长生，便要舍弃自由，那俺老孙——毋宁死！”
    卢圣听罢，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说得好！
    为得自由身，宁弃长生道！
    孙大圣，你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悟空精神一振，拱手道：
    “请天尊出第三问！”
    卢圣眨了眨眼，依旧平静开口：
    “孙大圣，何为道？”
    旁边侍立的紫芝小童一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尊这是耍人吗？一连三问，都是“何为道”？也太不走心了。
    卢圣瞥了小童一眼，小童立刻噤声。
    而悟空，却没有笑。
    他反而闭上了双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
    何为道？
    何为道？
    何为道？
    自己……真的想明白了吗？
    他的心神沉入过往，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花果山，群猴环绕，嬉戏打闹，一派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想起斜月三星洞，与师兄弟砍柴学礼，躲在烂桃山大吃仙桃，无忧无虑；
    想起花果山聚义，七大圣举杯畅饮，意气风发，笑傲天地；
    想起五行山下五百年，一朝脱困，揭去法帖，纵身而起，重获自由的狂喜；
    想起高老庄戏耍八戒，五庄观偷食人参果，朱紫国行医救人，金兜山与青牛怪酣战淋漓……
    一路欢歌，一路豪情，一路恩怨，一路风雨。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痛、更不敢触碰的记忆：
    东海寻仙，惊涛骇浪，数次险些葬身鱼腹；
    大闹天宫，天兵围剿，刀砍斧剁，雷劈火烧；
    被如来一掌压下，五行山下五百年，孤苦无依，无人探望；
    被银角大王移来三座大山，压得七窍喷血；
    火云洞前，内热外冷，昏死山涧；
    八卦炉中，兜率紫火焚烧，几乎魂飞魄散。
    而最深最深、压在心底最不敢回想的一幕，是菩提祖师当年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我就知之，把你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一想到这句话，悟空全身猛地一颤。
    那个无法无天、敢打玉帝、敢骂如来的齐天大圣，此刻竟如凡人遇上厉鬼一般，浑身发抖，恐惧、愤怒、不甘、屈辱，一齐涌上心头。
    他这一生，求长生，求自由，求逍遥，可到头来，却始终被无形的锁链捆着。
    师门不敢认，来历不敢说，一路被人安排，一路被人算计。
    这就是道？
    这就是长生？
    这就是自在？
    不！
    不是！
    长生是道，自在是道，可若有人阻我长生、碍我自在、锁我命运——
    那便战！
    战亦是道！
    谁挡我，我战谁！
    天挡我，我战天！
    佛阻我，我战佛！
    圣压我，我战圣！
    俺老孙的道，不是顺从，不是苟活，不是枯寂，是——
    以战证道，以战求存，以战夺自在，以战长生！
    刹那间，悟空浑身气息暴动，战意冲天，一股狂暴、桀骜、不屈不挠的凶煞之气，如狂风般横扫全洞。
    “喝——！！”
    他双目圆睁，杀意炽烈，面容狰狞，周身筋骨噼啪乱响，身形猛然暴涨一倍，肌筋盘绕如虬龙，道衣寸寸炸裂，露出一身金刚不坏之躯，神威凛凛，凶焰滔天。
    一旁的紫芝小童被这股战意一冲，道心几乎崩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中只剩绝望，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股凶威碾成飞灰。
    卢圣眉头微蹙，轻轻一拂，一道青气护住小童，周身浮现七彩圆环，将狂暴气息尽数引开。
    紫芝这才稳住身形，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卢圣一声轻喝，震彻洞府：
    “孙悟空！莫非你今日又要重蹈大闹天宫覆辙，搅乱我铁刹山不成？”
    话音一落，卢圣屈指一弹，一道白光射出，落地化作一位锦衣金甲天神：
    面如傅粉，目若朗星；身披金甲，瑞气腾腾。
    云随步发，海逐身流；红光杳杳，紫气悠悠。
    二目火光焰里现金龙，两耳朵朵金莲生瑞彩。
    足踏霭霭祥云千万道，手持金刚宝杵威风凛凛。
    金甲天神手执金鞭，厉声喝道：
    “孙悟空，休得无礼！本座在此！”
    悟空战意已燃，哪里还按捺得住，仰天一声怒喝，声震群山：
    “俺老孙便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金光暴涨，他掣出金箍棒，迎风一展，化作斗来粗细，疾如闪电，当头便向金甲天神砸落！这一棒，含准圣修为，含满腔战意，含半生不屈，威力之强，远超当年大闹天宫之时！
    金甲天神笑道：
    “正要见识大圣手段！”
    他手中金鞭一挥，万千电芒闪耀，如银蛇乱舞，“当”的一声，硬生生磕开金箍棒。
    “来而不往非礼也！”
    金甲天神腾身跃起三丈，居高临下，一鞭砸落。金鞭瞬间分化百道金光，笼罩悟空方圆十丈，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躲闪，都在攻击范围之内。这是天尊座下护法天神，实力早已是大罗巅峰，非同小可。
    悟空怒喝一声，金箍棒舞如旋风，周身形成一道金色光盾，密不透风。
    “叮叮叮叮——！”
    百道金光接连轰在光盾之上，爆响连绵，如同万箭射钢板，黑光与金光四溅，气浪翻滚。
    悟空越战越勇，战意越燃越旺，大吼一声：
    “好好好！洞内狭小，施展不开，我们到外面一战！”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冲出八宝洞，立在云头，金箍棒一指：
    “出来！俺老孙今日便战个痛快！”
    金甲天神紧随而出，金鞭一震，雷声滚滚：
    “奉天尊法旨，今日便要好好磨一磨你的野性！”
    云头之上，准圣大圣对上天尊护法，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